【段龙】《龙与他》

温馨提示:这是一个严肃的王子为救公主勇斗恶龙最后被吃干抹净的故事。


请配合BGM食用:Alina Orlova – Голуби 

(因为虾米音乐上是现场版听到最后有掌声不太不舒服,所以我直接下载了分享给大家,《他是龙》专辑里我最喜欢这一首,听起来很美。)

前言:

灵感来自《他是龙》这部电影(然而现在已经不流行龙了,走在潮流之后的我……捂胸口吐血.jpg),但内容并不一样,与一位不愿透露姓名的好心人 @小王子KingTalent 共同磨出了这个故事。

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导致用的时间长了一些,全文长达两万六千多字而且一直到最后才肉了一发真是……anyway,请慢用,希望大家喜欢。

暗搓搓地附一个文单链接。


正文:


这是一场未完成的婚礼。

 

现场一片混乱,犹如被一群可怕的海盗洗劫过一般,精致的蕾丝桌布乱糟糟地团在绣着金色龙纹的地毯上,它们看上去十分狼狈,可盘坐在黑了的浮雕柱子断面上的外交官三岛却认为,这满目狼藉都没有那位静静地坐在皇座之下阶梯上的王子殿下来得更糟糕。

王子一言不发地看着眼前的一切,脑子里浮现出造成这一切的罪魁祸首的双眼,细细的瞳孔犹如一根针,刺进他被骄傲武装起来的躯壳。

手上的白色手套依旧丝尘不染,褶皱紧挨着手中的宝剑,闪着血色光辉的宝石衬得王子琥珀色的双眼也仿佛透出丝丝殷红,他安静地将手里的剑柄握到发烫,灼烧着他强烈撞击着胸腔的心脏。

一旁的王后皱起平整的细眉,眼里闪烁着担忧,她想上前拍拍王子的肩膀,跟他说点什么,脚步却无法顺利踏出,她知道,此时此刻的王子需要的并不是一两句无关痛痒的安慰。

“启禀殿下,已经发现了那条龙的踪迹。”匆匆赶来的大将军身上带着火焰的味道,被烧掉一块的礼服冒着烟,与传说中的生物缠斗后的他看上去很狼狈,但眼里却燃烧着斗志,那条龙喷出熊熊烈火的画面还历历在目,他怎么能就这样轻易放弃?制服一条远古巨兽的欲望比什么都来得强烈。

听着将军的话,雕像一般坐在王位之下的王子终于动了,他被巨龙翅膀煽起的狂风吹乱的发丝跳跃着,几绺不听话的发卷搔着王子精致白皙的面庞,他转过头看着恭敬立在一旁的将军,眼里流转着意味不明的光华,滑过他衣角处的青烟,转过王后担忧的眉心,最后穿过远方,仿佛落到了那条凶猛野兽的背脊之上。

身着华服的王子缓缓地从阶梯上站起身,挥剑指向被巨龙破坏过后的宫殿,丝丝阳光投到他高挺的鼻梁上,流连在他威严锐利的眼角,炙热的阳光将王子的面孔雕琢得愈发神圣,他环视着破败的宫殿,坚定地开口说道:

 

“我亲爱的臣民,我挚爱的母后,为了我国安宁、为了人民稳定、为了我可怜的未婚妻,请允许我,也请原谅我做下这个决定。”王子顿了顿,收回直指苍天的宝剑,望向一旁待命的将军,目光灼灼地命令道:“下令——十二位圣骑士全副武装,跟随我龙崎郁夫,北上!讨伐巨龙!”

 

“臣领命!”大将军对王子的决定毫无疑义,行礼后就转身离开了宫殿。

王后担忧地攥紧了手里的纱巾,却依旧带着纵容一般默许了王子的决定,他听话太久太久了,为了国王的期望,为了国民的期待,压抑着他内心那颗属于自由的心脏长达十五之久,是时候,让他任性一把了。

怀着同样想法的还有外交官三岛薰。

他看着王子从一个纯真的孩童一步步历练成一位背负着整个国家的殿下,他不再属于自己,不再会将自己弄得脏兮兮的,所有的课业都完成得堪称完美,艺术、剑术、政治课的宫廷教师全都对他赞许有加,可只有自己知道,那个捧着手上的雏鸟笑出一颗烂牙的小男孩才是真正的他,他被教导得太好太完美,他成了属于王室、属于国家的王子殿下。

却唯独丢了自己,是时候将他自己找回来了。

龙的出现,不过是一个契机,他拼命抓住了,希望他不会轻易再放开。

 

 

龙岛在北方,对那个国家来说很远很远的北方。

日比野美月被巨龙的爪子刺得侧腰生疼,她肯定那条龙的趾尖已经刺进了自己的皮肤,但她并没有多害怕,因为现在并不是害怕的最好时刻。

她努力睁开双眼,烈风将她的双眼吹红,空气都像是凝固一般,她的双手紧紧地抓住了龙爪,防止巨兽将自己从半空中扔下去,“真没想到自己还能有上天的时候。”

公主的想法十分乐观,她压根就没有想到自己的未婚夫,因为她根本就没有见过那位传说中“异常俊美”的王子殿下,当她知道自己即将嫁给他的时候,她就已经在向神明祈祷着自己能够逃离举行婚礼的那天。

虽然自己的愿望得以实现,但却远远超出美月公主的想象。

因为公主并不喜欢被一条龙握在爪子里,她也不想被这条龙随意丢弃到龙岛的某个洞穴里,她更加不希望自己的额角被磕出血,但很庆幸,这条龙没有直接喷火烧死自己。

日比野美月坐在凉飕飕的洞穴里抬头直勾勾地盯着那一方小小的天空发呆,心想,还好那条龙肯让自己见到光,不然这段时间她绝对会崩溃的。

洞穴的一角有着一个小小的水坑,那是她所有淡水的来源,距离她被困在这个洞穴里开始已经过去了五天,这段时间里没有人跟自己说话,她只能不停地对着石壁自言自语,通过听回荡在这个窄小幽暗空间内的细小回声解闷,腰间的伤口并不深,在这期间已经慢慢地愈合了,她也没有因为未接受治疗而伤口感染发烧病倒,这真是太幸运了。

更加幸运的是那条将自己抓到这里的巨龙会在自己睡着的时候将食物丢到洞穴里,她知道,因为她只在自己装睡的时候听到过那双巨大的翅膀煽动空气的声音,那条龙并不想自己死掉,这真是个美好的消息。

刚闪过这个念头,日比野美月心里一凛,她这是怎么了?希望被这样囚禁一辈子吗?真的会有人来救自己吗?意识到这一点,日比野美月不禁坐直了身体,与其坐以待毙,还不如自己逃出去……

这样,如果能活着回去,正好能解除这桩婚姻,只要自己再坚决可怜一点,父亲肯定是不会再狠心驳斥自己的请求的。

想到这里,公主低下头看着身上那条繁复却已经脏得看不出它原本有多华丽的婚裙,勾起嘴角,心里有了主意。

 

龙并不知道那位公主已经将自己的龙岛想象成“一片荒凉”。

他盘踞在岛上最高的山崖上,遥望着那片湛蓝的海域,直到一艘小船飘到了自己的视野里,龙的瞳孔缩成了一条细线,双翼“扑棱”一下在空中展开,仿佛遮住了他身后的通红日头。

尾巴在空中甩出一道完美的弧线,龙煽动着双翼飞到了海滩上,他望着那个不惧生死直直地立在自己身前的人类,眼里的光芒从见到他的那一刻开始就没有暗淡过,龙的胸腔泛着橙红色的光芒,酝酿着一团炙热的火焰。

人类手里的剑透着冷冽的光辉,他深棕色的眼珠就像一颗完美的琥珀,将自己的庞大身躯凝在里面。

龙微微张开嘴巴,空气被蒸成了水雾散开,他胸腔里的那团火让四周升温,包裹着眼前的人类。

 

龙崎郁夫半干的衬衫被高温烤干,他的额角也开始渗出细密的汗珠,他指向巨龙的宝剑看似平稳,实则不然,仅仅是站在这尊庞然大物面前,他就感觉自己已经耗尽了所有气力,当他发现自己的将军与骑士们都消失的那一刻起,龙崎郁夫就隐隐感到不安。

龙没有说话,仿佛有意等待自己率先发起攻击。

龙崎郁夫的手指泛白,四周热得仿佛盛夏,呼吸都带着干渴的意味,他收剑向前,毫不犹豫地向着巨龙的心脏刺过去。

龙只是煽动着翅膀,就将他的攻击轻松拂去,而随后屡屡落到他身前的火焰更是让龙崎郁夫狼狈不堪,但很快,他就发现了这场战斗的异样,目光微转,扫过身后的悬崖,他就这样轻易被龙的攻击逼近了生死边缘。

骄傲的王子抬首望向那条巨龙,眼里闪烁着愤怒的火光,他在这场实力太过悬殊的战斗,亦或是单方面的戏耍中感到了难堪,这条龙是故意的,他在羞辱自己。

王子看到了巨龙眼里的戏谑,是啊,他是巨龙,而自己不过是个渺小的人类,即使身份再高贵,自己也不过是他眼里的一只蝼蚁。

当巨龙喷出的火焰即将烧到他身前之时,本顺着身体的本能想闪躲的龙崎郁夫收回了左脚,在这一瞬间,他眼里略过决绝与狠历的光辉,握紧了手里的宝剑越过带着摧毁意味的火焰,向着龙的心脏位置嵌了进去。

火焰的边缘沾染到了王子的手臂,宝剑在巨龙犹如熔岩一般坚硬的细鳞上熔掉了剑尖,在这一刻,龙崎郁夫看到了自己的死亡,他已经被逼到了悬崖边上,龙的火焰灼烧着他的手臂,钻心的疼痛侵蚀着他眼前的光明,退后的步伐已经不稳,他踩空了。

黑暗包裹着他向下坠落,龙崎郁夫还能清晰地感受到火焰在手臂上蔓延的灼痛,在自己的身躯击中海面的那一刻,梦魇接管了意识,他终于晕了过去。

 

高大的男人俯身仔细地看着沙滩上瑟瑟发抖的王子,王子墨黑色的眉毛紧紧颦起,原本嫣红色的嘴唇失掉了颜色,被水珠点缀着的侧脸苍白又脆弱,破坏了他凌厉的美感,却依旧诱人。

男人麦色的手掌抚过王子白皙的额头滑到了胸膛上,高热的手掌温暖着他的心脏,男人的视线落在王子被湿透的白色衬衫紧紧包裹住的纤细腰肢上,幽暗的眼眸轻轻一眨,剪断了一丝不该有念头,他将目光收了回来,感受到手掌下的身躯开始有了生气后,男人靠近昏睡中的王子,手臂越过他的膝弯,将他打横抱了起来,朝着高峰上的山洞走了过去。

 

 

 

大海对他们是温柔的,王子站在甲板上眺望着远方龙岛的方向,那是他从未到过的地方,那头巨龙的身形还缠绕着他的记忆,似真似幻,带着咸味的海风钻进他的唇畔,湿润了王子紧抿的唇,卷翘的发丝被吹向耳后,暴露在空气里的下颌愈加分明。

“启禀殿下,前方是暗礁海域,这般大的船行驶过去恐怕会触礁。”前来的水手是一个长着雀斑的少年。

“我知道了。”

龙崎郁夫走到船头,习惯性地皱起眉毛,沉思片刻后,唤来同行的随从,将自己的命令吩咐了下去。

“放下五艘备用筏,将军与十二位圣骑士随我继续前进,其余人等暂待船上。”

龙崎郁夫独自一人坐在一艘小船上,这还是他第一次亲自划船,自从学会了划船后,他还以为自己绝对没有机会实践这件事儿了。

诚如少年水手的判断,这片海域的确藏有不少礁石,王子带领着身后的几艘小船小心而缓慢地前进着,但是突然,一阵乳白色的大雾不知从何而起,将他们所有人都包围住了,龙崎郁夫听见了将军正担忧地叫着自己,但却判断不出声音是从哪个方位传来,他抓住手里的船桨一动不动,细微的空气流动让龙崎郁夫发现了一个令他感到惊悚的事实——他的船,正在向着某个方向前行,仿佛被牵引了一般。

这突如其来的大雾阻断了他所有的视线,将军与骑士们的声音离自己越来越远,他试图摆动手里的船桨,可除了回馈到手里的阻力外,他所在的这艘小船还是朝着预料不到的方向前行。

“看来,只能听天由命了。”王子苦笑着放下手里的船桨,伸开自己的双腿活动着,似乎是在印证着自己的想法一般,待眼前的大雾散去,那艘小船停在了两道石壁之间,王子握紧自己的宝剑,抬首望向那尊遮住了烈日的庞大身影,本能的,他感到了恐惧。

对死亡,对这条摧毁了他婚礼的巨龙。

龙崎郁夫提剑向前走去,迎着未知,走上了那座山峰,走到了巨龙的面前。

“巨龙,公主呢?”龙崎郁夫看似无所畏惧,所幸开口时声线并未颤抖。

眼前的巨龙嘲讽一般将眼睑放下,勾了勾爪尖,将一块染了血的白色破布丢到了王子的脚下, 那是破掉的头纱,属于他的未婚妻。

龙崎郁夫又皱起了他好看的眉,盯着那块布,眉头越锁越紧,说不上那是一种什么感觉,惋惜亦或愤怒。

“她,被你杀了吗?”

龙崎郁夫与他的未婚妻素未谋面,只在宫殿的前端远远地望过一眼,随后,她就被眼前的巨龙夺走了,他以为,这意味一次交易或威胁,但他怎么也想不到,他竟然将她杀了。

“既然这样……”王子举起手里的宝剑,声线比起方才更加平稳,带着一丝决绝,他说道:“既然这样,请与我一决生死。”

龙崎郁夫平直的嘴角向上勾起,多狡猾啊,“一决生死。”像是不这么不,他败北后就还能留着一条命似的。

 

终于从洞穴里爬出来的日比野美月小心翼翼地将身体放平,抬起眼睛扫着周围,循着洞口的边缘缓缓地向另一边爬去,落地后,沉闷的吼声从身后传来,被吓到的她膝盖一软,日比野美月险些跪了下去,她赶忙将身体伏得更低,转过身抬头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

龙的翅膀出现在她的视野里,日比野美月心里一沉,顿时,整张脸都失去了血色,克服双腿上的颤抖后,她决定绕着龙的背后前进,握紧自己的拳头,日比野美月的指甲陷进了肉里,疼痛激励着她继续前进,无论生死,她只能赌这一把了。

也许是她运气不错,这一路来,那条巨龙都没有回过头来,她走到了路的尽头,是交错的石壁,她绕了进去,转过两个弯后,她竟然看到了一条小船,难道她今天的运气真的这么好吗?

日比野美月检查了一下眼前的小船,发现这条小船并没有损坏,但为什么会被搁浅在这里?那条龙也不需要船吧,难道岛上还有人类?日比野美月摇了摇头,她咬着嘴唇蹲在这条小船的前方,面色沉重地想着什么。

直到又一声龙啸传来,公主的背脊一僵,终于下定了决心一般站了起来,将眼前的小船推出了那两道石墙,她翻身坐了上去,回头看了一眼,最终还是开始摆动着船桨,将小船驶出了龙岛。

途中,由于经验不足以及礁石遍布,小船跌跌撞撞地驶出这片海域时,已经快支撑不住了,但今天似乎是日比野美月的幸运日,她的船一出现就被守在暗礁海域外的骑士们发现了,无需多言,凭借刻有皇室印记的手镯确定了她的身份后,他们将她带回了大船上。

日比野美月站在甲板上,看着那些垂头丧气的骑士归来,也跟着叹了口气,这片海域诡异得厉害,人出得来却进不去,这些骑士们连日来,一旦进入海域后就会被迷雾包围,而退出去后,雾就瞬间消失,简直像是有人施了魔法阻止他们进入一般。

数日后,年轻的水手走到将军身边,小声说道:“将军,船上的粮食不够了,如果再继续等下去,不出两天就会消耗完。”

将军看着已经显出疲态的骑士们,这般境地实在是太过无望,他们,不能就这样等到弹尽粮绝的那一天。

“回程。”将军下令。

殿下……将军望着越来越远的暗礁海域,祈祷着:您一定能坚持到我们回来的那一天的。

 

 

彻底陷入黑暗之后,龙崎郁夫只感到自己被一波又一波的浪卷到了海洋的深处,那里似乎有一团火,他被炙烤成灰尘,又被重组成一个新的自己,被灼烧的痛楚在他的身体里乱窜,似乎没有尽头一般。

突然,一股与灼热截然不同的寒凉从臂膀处侵袭到了他的体内,龙崎郁夫不过放松了一瞬,身体却又因为这股凉意而僵硬起来,似乎有两股力量在他的身体里交织着撕扯着他,他张开嘴大口大口地喘息着,整个人被汗水浸湿,蜷缩着身体颤抖不停。

 

男人撕掉了王子湿透了的衬衫,将纤细赤裸的王子轻轻地放在了自己的床铺上,说是床铺,也不过是铺着兽皮树叶的石台,山洞里的温度很舒适,但躺在自己眼前的人却不停地颤抖,他伸手抚摸着王子的额头,看着被烧得面目全非的手臂,浓浓的戾气从眼里透出,男人收回手走了出去。

再回来时,他手上多了不少橙红色的植物,像是抓着一束火焰。

将植物捣碎后,男人将汁液与碎叶敷在王子的伤口上,撕开结实的树叶缠住后,伸手扯过石床边的兽皮,将眼前的王子整个裹了起来,对于被龙的火焰灼伤的人类来说,“龙之焰”(注释)是最好的疗伤药,可治愈的过程却也痛苦万分,犹如被丢进冰火地狱里接受极刑一般。

男人的手轻柔地拂过王子被汗水浸湿的头发,感受着他的体温从凉到热,再从高热掉回冰冷,终于,“龙之焰”的药效占据了王子的身体,似乎要将他的血液都冰冻一般霸道地乱窜。

王子呼出的气体已经接近冬天的龙岛上吹过的寒风,头发上也渐渐地结了一层细细的白霜,整个人蜷缩在那张坚硬的石台上瑟瑟发抖,被洁白寒霜包裹着的王子脆弱得仿佛一碰就碎,但又美得让人想要将他摧毁。

修长的手轻轻地按在王子脖颈处,掌心里传来他虚弱的脉搏,男人的手掌十分热,甚至是烫,但被他碰过的王子却本能地追着这股热蹭了上去,他冰冷的侧脸蹭着男人的掌心,身体也朝着男人所在的方向挪了挪。

高大的男人将自己身上的衣物脱去,掀开那张毛毯躺了下去,手臂小心翼翼地穿过王子的臂弯,将他纤细柔韧的腰肢揽进了自己怀里,王子的背脊抵着自己的高热的胸膛,身后那具身体里的那团火,静静地温暖着被寒冷折磨的他。

怀里的人紧紧地贴着自己,牙齿冷得直打颤,他不禁将人朝自己胸口处紧了紧,伸出手握住王子的下颚,将自己的手掌边缘塞进了他的口腔中,以防他咬到自己的舌头,他们的身体紧紧的贴着,甚至是挤着,男人垂下眼眸,看着怀里的那个紧闭着双眼咬着自己手掌的王子,将他搂得更紧了一些,嘴唇挨上王子柔软冰冷的耳尖,像是在哄怀里的人入睡一般轻声地念起了父亲教给自己的安神咒。

 

注释:龙之焰是一种橙红色的草药,由龙的火焰温养成长,只存活于龙长眠之地,十分珍贵。

 

黑暗里,仿佛被冰冻在极寒之地的龙崎郁夫渐渐苏醒,他感受到自己的背后有一团火他想回头,身体却不知为何难以动弹,只能艰难地向后挪动,试图取暖,这时,他的耳边响起一阵低诉,那声音深沉又带着热,让他十分安心。

有时候,人总会忽略,火是多么危险的东西,龙崎郁夫身后那一簇火也一样,危险又炙热,能在此刻带给他温暖,亦能在日后将他燃烧殆尽。

 

蜷缩在石床上的龙崎郁夫睫毛微微一颤,猛地睁开双眼,攥紧了手里的兽皮,试图离开身下的石床,稍一挪动,手臂上的灼痛感就将他整个人钉在了原地,剧烈的疼痛让他的额角开始渗出细小的汗珠,身体被禁锢的感觉太过强烈,这让龙崎郁夫感到不安,他不喜欢无法掌控自己身体主权的感觉。

树叶摩擦的声音从不远处传进龙崎郁夫的耳朵,意识到有人来了,动弹不得的王子愈发紧张,在他思忖对策的几个呼吸之间,那人已经走到了他的身边。

龙崎郁夫闭上眼睛装作还未苏醒的模样,来人靠得越来越近,他甚至能闻到那人身上树叶混杂着炭火的气味,意外的很好闻。

一只手覆上了自己的额头,即使再想装下去,陡然僵硬的身体也出卖了他,这只手很热,轻柔地替自己拂去了额头上的薄汗,他能感受到那人指腹的纹路,也能听到头顶上的那一声叹息。

是个男人。

龙崎郁夫不知道他为什么要救自己,更疑惑他是怎么将自己救起的,但此刻,男人的手拂去了自己的不安,他继续装作沉睡的模样,而男人也没有拆穿自己,他小心地掀开了自己身上的兽皮,将受伤的臂膀露了出来,龙崎郁夫并没有产生抵抗的心思,他也没有能力抵抗,只是静静地躺在那里,任由男人在自己手臂上的伤口处换上冰凉的草药。

说不上为什么,龙崎郁夫没想过他会伤害自己,在温暖的包围下,王子的思绪渐渐迟缓了起来,沉沉地睡了过去。

再次醒来时天已经黑了,橘红色的光将黑暗切割开来,龙崎郁夫试着展开自己的双腿,有些无力但能动,“啪”的一声,枯木在火焰里炸开的声音响起,随之而来的是男人低沉的询问:“你饿了吗?”

龙崎郁夫抿着唇未答,只是忍着手臂上隐隐的灼痛从石床上坐了起来,后背贴着冰凉的墙壁,静静地看着这个坐在火堆旁烤着海鱼的男人,眼里布满乌云。

龙崎郁夫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沉睡前那道安心感太过了,他不该这样轻易放下戒心,这里是荒凉的龙岛,凭空出现一个男人,即使他救了自己的性命,但依旧十分可疑,而且,那条龙又去了哪里?

龙崎郁夫所有的疑问被男人递过来的那条串在木棍上的烤鱼堵在了胸口,他看着那条焦黄色的烤鱼有些愣神,胃袋比他的思绪反应要快,恨不得伸出手将眼前的食物直接拿进胃里。

男人拿着烤鱼看着自己,半晌无话,最后他将那条鱼收了回去,就在龙崎郁夫抿起嘴微微皱眉的时候,男人将那条鱼咬了一口后再次递了过来,含糊着说道:“没有毒。”

龙崎郁夫也干脆地接过那烤鱼,闷头吃了起来,饥饿果然是这个世界上最美好的调味料,他大概昏睡了太久,胃里空空如也,一条鱼根本就填不满,很快,男人适时地再次将烤好的食物递了过来,这次,他连怀疑的空余都没有了。

 

坐在火堆旁的男人撑着下巴看着王子,被饥饿支配的王子大口大口地咬着手里的食物,但咀嚼的时候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也不知是不是训练过,他的身边没有一丁点儿食物的残渣,塞满了食物的脸颊微微鼓起,特别像一只可爱的小松鼠。

他好像还是很防备自己呢。目光紧紧地锁在王子身上,抬起手里的木棍翻了翻火堆,想起了昨晚缩在自己怀里的王子软糯的梦呓。

昨晚明明那么乖,还是那样的他更可爱。

 

 

龙崎郁夫盯着自己的手臂瞧,伤口有些痒麻,庆幸不过数天那条被烧得破破烂烂的手臂就已经开始好转,想着,他将手里泛着血光的橙红色汁液淋了上去,冒着寒气的药液一碰到他的患处就瞬间消失,这般景象,无论看多少次,他依旧感到有趣。

这多少有些苦中作乐的意味吧。

龙崎郁夫将捣成碎末的草药敷到手臂上包扎好,在他受伤的手臂能小幅度动弹之前,换药这事儿是由那家伙干的,也不知他是从哪儿弄来的这种神奇药草,治疗龙焰烧伤的效果快得惊人。

那家伙叫段野龙哉,他是在吃完他递过来的第三条烤鱼之后才知道的。

他应该是个不爱说话的人,研磨草药的样子特别认真,皱着一双浓浓的墨色眉毛,橙红色的药水总是会沾到他修长的手指上,看起来像是在指尖上开出了一朵橘色的小花,龙崎郁夫看着他侧脸时候总会出神,他浅浅的青色胡渣从鬓角连接到分明的下颚,俯下身触摸自己的体温时,小麦色胸膛也会映到自己眼里,看起来很结实。

段野龙哉有着如夜般漆黑的双眼,当他看向自己时,龙崎郁夫总觉得自己被一览无遗,他瞳孔透出的光华就像撒到海面上的月光,仿佛看透了自己无趣且压抑的前半生。

他是自己的恩人。龙崎郁夫一直牢记这一点,段野龙哉会将他猎得的食物分给自己,也会在自己醒来后小心翼翼地替自己换好手臂上的草药,甚至会将山洞里唯一的床铺与兽皮留给自己。

那家伙对自己……会不会太好了点儿?龙崎郁夫撑着自己的下巴望着洞口,斑驳的阳光将嫩叶照得几乎透明,男人的身影逆着光占据了自己的视线,手里那几株草药仿佛在燃烧。

 

“伤口,还疼吗?”

段野龙哉将手里的野兔丢到地上,走到了自己的身边,居高临下地望着自己,他伸出手,却没有碰到自己,似乎在征求自己的同意一般停留在他的眼前。

龙崎郁夫将自己的身子凑了过去,轻轻地将额头挨上男人炙热的手掌,任由他测量着自己的体温。

“嗯,正常了。”段野龙哉收回手但却没有离开,上前两步坐到龙崎郁夫身边,将他的手抓进自己手里,低低地说:“给我看看。”

龙崎郁夫无法拒绝,他只是低着头一言不发,那只野兔挨到了自己的脚踝,细密的绒毛蹭得他身子一阵麻,这时,手臂一热,男人已经将他的伤口重新包扎好了,他收回手,将那只兔子拎了起来,龙崎郁夫望着那只兔子,在段野龙哉的手里它看起来那么娇小,像一团被弄脏了的棉花,灰扑扑的,谈不上可爱。

就在龙崎郁夫以为段野龙哉要将那只兔子杀掉的时候,他竟然将它放在了角落里,用绳子系住了它的后腿防止它逃走,龙崎郁夫朝段野龙哉看了两眼,最后还是没忍住,问道:“你要养它?”

段野龙哉停下手里的动作回望自己,歪着头皱起眉,似乎在不解自己刚才没头没脑的询问,“养什么?”

“那只兔子。”龙崎郁夫指了指那只兔子,心道难道自己想岔了……果然,段野龙哉的回答十分简洁,他说:“储备粮。”说着,将手里的树枝掰断后又补充道:“过两天会有暴风雨。”

“你怎么知道?”龙崎郁夫有些好奇。

“直觉。”段野龙哉的回答依旧让他接不上话。

“这样啊……”他闷闷地点点头,将身子缩回自己兽皮里,心想自己的手臂已经没那么痛了,也还有点儿行动力,不如帮他一起去猎食吧,也不能让他一直这样养着自己。

猎食……意识到自己的用词,龙崎郁夫勾了勾嘴角,忍不住想,这家伙给自己的感觉还真像野生动物一样呢,可靠又带着一丝野兽般的危险。

“那个……段野,我能跟你一起出去捕猎吗?”龙崎郁夫接过段野龙哉递过来的食物后朝他提出了这个请求。

男人看着自己,突然,伸出拇指将自己嘴角的油渍抹去,他的动作太过自然,龙崎郁夫甚至来不及躲,等他惊讶地看向段野龙哉时,他已经将碰过自己嘴角的拇指含进了嘴里。

扑通,龙崎郁夫仿佛踩空了一般,心脏猛地跳了一下,他愣愣地望着眼前这个高大的男人,线条分明的脸颊上一如平常那样淡然,反而衬得自己有些心虚。

段野龙哉坐回地上继续转动串着鸽子的木棍,问自己:“为什么?不够吃吗?”

龙崎郁夫听着他的回答愣了愣,不够吃?你每天抓一大堆东西回来,怎么会不够吃?我……我有那么能吃吗?

“够了,但我想跟你一起去。”龙崎郁夫说着咬了一口手里的野鸽。

“你好好养伤就够了。”段野龙哉低垂着头颅,略长的头发遮住了他英气的眉眼,露出被忽闪的火光雕刻得线条愈发分明的下巴。

那胡茬肯定有些刺人。不着边际的想法冒了出来,龙崎郁夫舔了舔自己嘴角的油渍,猛地想起段野龙哉指腹上那略微粗糙的触感,心里又是一突。

怎么回事……他皱着眉毛收回自己的目光,情绪微恼,他承认,段野龙哉对自己很好,也从未有人对自己这般好过,他给自己换药时那专注又慎重的目光,又稳又轻柔的动作,甚至在自己的伤口疼到痉挛死命咬住他肩膀时,他都只是箍住自己轻拍自己的后背小声说:“不要怕,很快就好了。”

他不过是个救了自己一命的陌生人,但他对自己所做的一切,都让龙崎郁夫感到自己被关心、被重视,咬咬下唇,将脑袋里朦胧的思绪挥散,困惑的王子泄愤一般狠狠地咬了一口手里的鸽子,将嘴巴塞得满满的,闷声吃着。


段野龙哉的余光扫到龙崎郁夫鼓鼓的脸蛋和紧皱的眉头,心想难道生气了吗?也许是在山洞里待腻了吧……段野龙哉将手里的木棍放下,走到龙崎郁夫的石床边坐下,等他望向自己的时候说道:“再过两天会有暴风雨,吃完后就一起走吧,不过……”

龙崎郁夫点点头,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答应我,保护好你自己。”段野龙哉将左手的小拇指递到龙崎郁夫面前,他知道,他肯定明白自己的意思。

嗯。龙崎郁夫在心里回答道,他伸出小指勾了勾段野龙哉总是高热的手指,有时候,他会想,这家伙的体温正常吗?他每次摸自己的额头测体温时,真的准吗?

“我能先去看看我的船吗?我来的时候停在后山那里了。”龙崎郁夫收回手问道。

段野龙哉点头回答:“一起。”

 

船不见了。

龙崎郁夫的裤脚被海水濡湿,赤脚踩在地面上的感觉十分陌生,他被接入皇宫后就再没有这般随心所欲过,看着空无一物的清澈海面,龙崎郁夫想不起自己下船时是否有好好绑过绳索,也许飘走了吧……

段野龙哉站在龙崎郁夫的身旁,海风吹开卷翘的发丝,拂过他高挺的鼻梁,看着他发愣的模样,男人眯起双眼,小声地提醒:“起风了,小心伤口。”

“嗯……那就走吧。”龙崎郁夫也不多问,随着段野龙哉的步伐离开了海滩。

 

与其说是一起打猎,不如说是段野龙哉陪着自己看风景,偶尔摘下几颗熟透的浆果捧在手心里,当果子越摘越多再捧不住的时候,他便扯起自己的衣服下摆兜了起来,段野龙哉手里捏着一把不算亮的匕首,但刀尖却被打磨得十分锋利,看上去杀伤力十足。

夕阳笼罩住森林时,龙崎郁夫只看见段野龙哉抬起手臂将这把刀丢了出去,准确无误地扎进了一只狐狸的脖子。

那只狐狸嘴里还叼着一只被咬断了翅膀的野鸡,一举两得。

他们回到山洞后,龙崎郁夫将浆果交到段野龙哉手里,问他自己能帮忙做点什么。

“帮我吃掉这个。”段野龙哉拿起一颗红彤彤的浆果塞进了龙崎郁夫的嘴里,手掌轻轻地贴住他的额头,又向上拂过柔软的发丝,覆在他的头顶上揉了揉,“我给你做一条毛领,要变天了。”

龙崎郁夫躲不开段野龙哉的触碰,他暖融融的手掌带给自己感受就像嘴里的浆果,甜蜜却含着未知。

男人剥狐狸皮的时候背对着自己,龙崎郁夫也顺着他的意思没去看,那条狐狸已经死了,即使如此,他也不愿吓到自己,龙崎郁夫将双腿曲起,下巴抵上膝盖勾起嘴角想,我连龙都见过了,还怕这个吗?

那条龙……王子的笑容缓缓散去,望着段野龙哉的背影问:“段野,这不是龙岛吗?那条龙为什么不见了?”

段野龙哉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只是微微侧了侧脖子,“其实那条龙平时是不会出现在龙岛的,我救你回来之前那几天是个例外。”

“是吗……”龙崎郁夫想到自己死掉的未婚妻,也许那条龙的目的就是为了杀死自己,看到他重伤掉进海里,断定自己绝对活不成了,所以才离开了吧。

龙崎郁夫回过神之时,段野龙哉已经将染血的狐狸毛和那只狐狸带离了山洞,龙崎郁夫走下石床,就着一只手臂不便的别扭姿势升起了火焰,心不在焉地往里添着树枝,等待着段野龙哉的回来。

 

段野龙哉坐在树干上俯视着树下龙崎郁夫,他受伤的手臂虽然还未完全恢复,但已经能使上力了,这两天他们除了一起打猎储备粮食外,更多的还是他像这样,在离他不远的地方看着他收集造船用的材料。

这提醒着自己,他总有一天会离开这个地方。段野龙哉偏靠着树干,眼睛定格在龙崎郁夫的后颈上一眨不眨,忽然,有什么东西朝着眼里的那个人飞了过去,段野龙哉撑住树干稍一施力,整个人向着树下越去。 

“砰”的一声,龙崎郁夫只感觉后背一暖,还没来得及回头,整个人就载到了地上,正在他挣扎着想回头时,带着警告意味的低呵从耳边传了过来。

“别动,呼吸放慢,放轻。”

段野龙哉的语气严肃又警惕,让龙崎郁夫意识到了危险,乖乖地听从了他所说的话,就在这时,一道尖利的啸声从天空上方传来,龙崎郁夫不知道那是什么,透过余光隐约能看到地上略过的影子,一只长着羽毛翅膀的生物正在他们头顶上方盘旋,龙崎郁夫屏住呼吸,段野龙哉的心跳声近在咫尺,他的体温偏高,炙热的胸膛贴合着自己的背脊,这使得龙崎郁夫有些不自在。

他们的距离太近了。段野龙哉的呼吸拂过自己的耳畔,很热又有点儿痒,龙崎郁夫从未与一个人这么近过,至少是在成为王子后,从未有过。

这感觉很奇妙,有点儿像是在盛夏走出阴凉的宫殿,耳边掠过一阵微热的风,带着阳光的味道。如果不是因为危险就在头顶上方,龙崎郁夫会更喜欢这种感觉一点儿。

不知过了多久,段野龙哉将自己松开,站了起来,龙崎郁夫转身坐在地上抬头着湛蓝的天空,“那是什么?”他转了转自己被压得发麻的手腕,颦眉问道。

他的伤口好像有点儿裂开了,兴许是刚才段野龙哉扑过来的时候太过用力,龙崎郁夫叹了口气,伸手撩开掉落眼前的碎发,头发也有点长了呢。

“是狮鹫,龙一旦离开龙岛,它们就会出现。”段野龙哉蹲了下来看着龙崎郁夫,“你还好吗?伤口疼?”

疼痛开始渗透整条手臂往心里头钻了过去,龙崎郁夫的脸色已经开始泛白,他扯开一个勉强的笑容,“应该……唔,没事……”开裂了。就在这一瞬间,仿佛有无数双手将自己的肌肤向外拉扯,刻进骨子里的疼痛致使龙崎郁夫几乎撑不住自己的身体,整个人向着前方栽了过去,他知道,段野龙哉会接住自己。 

“谢谢……喂——”

段野龙哉搀着龙崎郁夫未受伤的手臂,矮下身,一个用力就将手边的王子背了起来,“我背你走得更快。”

听到段野龙哉的话,龙崎郁夫就不再拒绝,他伏在男人的背上望了望渐渐暗下来的天空,抿了抿嘴唇小声地问:“狮鹫会再出现吗?”

“它们一直都在,龙和暴风雨来的时候不会离开巢穴。”段野龙哉的脚步很稳,好像背上多了一个人的重量对他来说并不算什么,他呼吸如常,每走一步都像踏进云里,但渐渐失去思考能力,陷入一阵漩涡里挣扎着的王子已经感受不到他的小心翼翼,起初,他还能强迫自己与他宽且炙热的肩胛拉开一点距离,但深切的疼痛将他包围,连血液都不放过。

龙崎郁夫倒在了段野龙哉的背上,他炙热的肌肤烫着他忽冷忽热的脸颊,嫣红的嘴唇失去了惯有的红润,一只手垂在男人的胸前,随着他前进的步伐晃动,偶尔碰上他的心脏,一下,又一下,软绵绵的,毫无章法,这让段野龙哉有些慌了。

“龙崎,龙崎……”还活着吗?段野龙哉手心一紧,随后开始发酸,失去目标一般开始胡乱收紧,将手里的那条腿死死攥住,他慢了下来,脖颈间感受到王子微弱的呼吸,他缓缓地将人放了下来,晕厥中的龙崎郁夫紧颦着眉头,仿佛梦里有什么在追着他要将他吞噬一般,他受伤手臂连着的手指不自然地扭曲着,段野龙哉伸出手指勾了勾,像轻抚一截柔软的藤蔓。

收回手指站了起来,段野龙哉抬首望向天空,那几只嚣张的狮鹫还未离去,居高临下地看着地面上的人类,兴许是在与人类的对峙之间感到了屈辱,为首的那头狮鹫长啸一声就向着段野龙哉冲了过来。

烈风撕扯着树冠,将四处飘散的树叶卷起,不过眨眼间,那头狮鹫已然冲到了段野龙哉的面前。

男人不避不让,瞳孔深处的一点金光散开铺满双眼,火光涌出胸腔包裹住他的全身,令人炫目的红芒冲天而起,待一切归于寂静之时,那只雄壮的狮鹫已经被火焰扫向一边,一头巨龙坐落在龙崎郁夫的身边,深褐色的翅膀仿佛能遮住日头般护住了他的身躯,一双金色的竖瞳警示着天空中另外几只跃跃欲试的狮鹫们。

几只狮鹫扑扇着翅膀相互碰撞着,几欲上前,巨龙低吼着发出警告,龙爪踩上狮鹫首领的脖颈,唇舌间飘荡出一缕缕橙红色的火苗,精灵般灵活地在他下颌周围游窜着,烧着空气中还未落地的枯叶转瞬成灰。

望了一眼倒在地上奄奄一息的首领,那几只成年狮鹫兴许是想到了巢穴中的幼崽,又或许是在巨龙的威压下丧失了斗志,皆生出了退意,并不一定要那个人类不可,捕食才是更重要的。

一只狮鹫落地,向巨龙低下头颅示好,而另外几只也退到攻击距离以外,见此,段野龙哉也不欲与之缠斗,眼下最重要的是龙崎郁夫的安危,他动了动龙爪,松开狮鹫首领将它向着前方那只狮鹫踢了过去。

带着受伤的首领,狮鹫们也即刻离去,急着将巨龙并未离去的消息传达给同族们。

望着狮鹫远去的身影,段野龙哉也恢复了人身,他将蜷缩在地面上昏迷不醒的王子抱起,催化体内的龙翼,几个起伏间就已经将人带回了山洞。

 

段野龙哉收起双翼抱着龙崎郁夫走进山洞,撕开他的上衣露出撕裂的伤口,那皮肉分离的伤口刺痛了段野龙哉的手指,他几乎捏不住手里的“龙之焰”。“嗯……血……”龙崎郁夫虚弱地嘤咛一声,他的手抓住了一片柔软,珍藏一般收紧,“好疼……我,不要……不要离开……”

龙崎郁夫的梦呓唤回段野龙哉的理智,他碾碎手里的草药,橙红色的药液滴进可怕的伤口,缓慢地安抚着王子紧绷扭打着的痛觉神经,段野龙哉看着龙崎郁夫死死攥住的衣服下摆,他想留在他的身边、告诉他自己不会走,可偏偏“龙之焰”不够了,段野龙哉没想过他的伤口会恶化,但现在,容不得他犹豫了。

 

龙岛上狂风大作,看着即将要压住整座龙岛的黑云,在暴风雨随时会来的当下去采摘“龙之焰”并不是个明智的举措,没有自己,他孤身一人在这个山洞里会不会安全?心里悬着龙崎郁夫安危的段野龙哉双手嵌入石壁,脚下是万丈深渊,龙的身躯太过巨大无法锁定那一小片脆弱的草药,龙翼会被狂风吹到不确定的方向,他只能凭借肉体的力量攀爬到龙之焰生长的绝壁上方进行采摘,碎石滚落掉入悬崖,一丁点儿声响都没有发出,段野龙哉从未惊异于这片崖壁之下竟是这般深。

近了。段野龙哉的手指已经触到了一株“龙之焰”,它独特的触感令他心中一喜,就是这松懈的一刹,脚下凸起的石块一松,在整个人向下坠去的那一瞬,段野龙哉顾不上化成龙身,他仅是奋力向上跃去,在手臂擦过绝壁时抓到了足够的“龙之焰”,失重的感觉席卷了段野龙哉,他的脑海里竟闪现第一次飞向天空时的光景,但此刻,他的眼里并不是多年前那片蓝天。

抓住“龙之焰”的手伸到嘴边,段野龙哉含住了那几株草药,双眼开阖间,一头衔着耀眼火焰的巨龙从深渊冲天飞起,落到了王子栖身的山洞之外,他并未恢复成人身,暴风雨已经在龙岛上空肆虐开来,巨龙将“龙之焰”丢到了王子的手边,继而收回目光,收起双翼盘踞在山洞外,用硕大的龙身替昏睡中的人类挡住一切骤风暴雨。

 

 

龙崎郁夫不知自己怎么了,他好像又回到了多年前的那个雨夜,有人举着一把利剑刺向那个不断哭泣的女人胸口,血液仿佛火花四溅,在空中跳跃着,他想出去,他想抓住那个眼里流着泪、胸口淌着血的女人的细长手指,他想,但他不能,他紧紧捂住自己的嘴巴,看着那个女人在自己的面前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她该是美丽的吧。龙崎郁夫的牙齿不停打颤,恐惧握紧了他的脚踝,他的耳边只有她轻柔的悲鸣,她告诉自己:“郁夫,记住,一定不能出去,这是我们的约定知道吗?”

龙崎郁夫想甩开她的手,想甩开她不停把自己往床底暗格里塞进去的手,但他什么都做不到,他甚至没法哭出声来。

她是谁?在龙崎郁夫的梦里她甚至没能出现清晰的容貌,只有那双深棕色的双眼还是那般明亮,他想,大概,那双眼至死都铭刻在自己的脑子里吧。

唇间尝到了苦咸的液体,龙崎郁夫眨了眨眼睛,更多冰凉的液体从眼里涌了出来,他在伤心什么?因为那个死掉的女人吗?因为自己没能抓住她伸过来的手指吗?

梦里的场景就像是天地倒换一般转到了另一处,龙崎郁夫的手被一个人抓进了手里,“你这孩子怎么又乱跑?”是谁?龙崎郁夫努力向上看,却只能看到模糊一片,女人的声音又甜又软,像对着自己撒娇一般温柔无奈。

“你父亲知道了肯定会生气的。”龙崎郁夫的手心里好像有东西硌了一下,他低头一看,是一枚小小的吊坠,再抬头时,那个女人已经蹲了下来,那双深棕色的眼里含着他一直求而不得的东西,他张开双臂,抱住了她的脖子,柔软的卷发蹭了蹭女人的脸颊。

她似乎有些惊讶,但没有拒绝,也伸手将他幼小的身躯揽进了怀里,“唉,郁夫还是这么爱撒娇呢。”

她真好。龙崎郁夫想哭,他张了张嘴,想说话,想喊出女人的名字,但仿佛有什么东西割断了他的喉咙,让他发不出一丁点儿声音来。

这让小小的龙崎郁夫感到十分着急,他开始急得不停掉眼泪,死死地抱住女人不肯松手。 

 

山洞里,段野龙哉将仍在昏迷里的龙崎郁夫揽进怀里,他已经替他换过一次药了,伤口正在渐渐好转,但龙崎郁夫仍然陷入深深的梦魇里无法自拔,他只能将他箍住,比常人更坚硬的手掌边缘已经被他咬出了血痕。

龙崎郁夫一直在做梦,段野龙哉也一直守在他的身边,警惕着他做出任何伤害自己的举动,他不知道他梦见了什么,只知道他一会儿恐惧、一会儿又悲伤,段野龙哉发现,梦里的他眼泪很多,手臂痛的时候就会流个不停,但他清醒的时候一直在逞强,即使伤口再痛也仅仅是闷哼一声咬牙忍住。

段野龙哉盯着他泪痕未干的侧脸,比陷入昏睡前消瘦了不少,微微凹陷的脸颊上血色尽失,纤长的眼睫上挂着细小的泪珠,像是下了一场毛毛雨,凌乱的棕发在自己的手臂上散开,几绺不听话的卷儿还勾住了他苍白的耳廓。

即便狼狈脆弱至此,他依旧美得令人移不开目光。

“妈妈……”段野龙哉听到了,细小的呼声,他像在祈祷一般叫了出来。段野龙哉从未觉得龙崎郁夫可怜过,除了此刻。

 

“妈……”龙崎郁夫对女人温暖的怀抱有着深深的依恋,那个称呼已经在嘴边了,她……她是自己的妈妈啊……

原来从来都不是求而不得,原来他也曾经有过。龙崎郁夫抱着自己的母亲破涕为笑,犹如天真的孩童般请求着:“妈妈,带我走吧。”

龙崎郁夫攥着吊坠的手心一痛,但他不想去管了,此时此刻的他只希望母亲能够留下,或者,带他走。

可是,她为什么不答应呢?

女人轻轻地摇了摇头,揉着自己的头顶,在龙崎郁夫希冀的目光中靠了过来,她的嘴唇很软,像是儿时触碰过的雏鸟羽毛,就这样,她松开了自己,微笑着转身离去。

“妈妈,妈妈……”龙崎郁夫想不顾一切追上去,可是梦境从来都那样光怪陆离无法预测,不过踏出一步,他的脚底悬在空中一瞬,直直地坠了下去。

缩在段野龙哉怀里的龙崎郁夫身子陡然一颤,受了惊吓般张开双眼,欲向上坐起的身子感受到了钳制,思绪混沌的王子在这一刹只觉心尖像被钝器不停击打,钝痛又慌乱,直到一阵阵烫人的呼吸在耳边铺开钻进血肉,将钢铁般沉重的心慌意乱熔断,揉碎,身后那人身上的体温就像一双手,一寸一寸、温柔细腻地重塑着遗留在他心脏深处早已面目全非的那点贪恋、贪恋某样东西、某个人的权利。

“你看。”身后的人开口说着,龙崎郁夫并未被突然的声音被吓到,好似在梦境里他们就已经在交谈一般。

借着荡漾在山洞里的暮色,龙崎郁夫看清了段野龙哉手心里躺着的东西,一颗如血滴般的宝石。龙崎郁夫盯着那颗红宝石愣神,喉头发紧,它闪着猩红色的冷光,他仿佛能透过这颗被打磨光滑的石头看到那方令人窒息的王座,此刻,龙崎郁夫终于完全清醒过来,想起了自己是谁。

他是谁?他是那个人的儿子,他是那个国家的王子,他不过是在那个辉煌精致的宫殿里弄丢了灵魂的提线木偶。

他看到矮小瘦弱的自己被带到那尊象征着至高荣耀的王座之下,蓄着胡须的中年男人伸出他的手掌抚摸着自己的头顶,他无法回忆起那感觉,因为自己当初已经被吓傻了吧?后来,那个男人将他腰间的佩剑立到自己的脚掌前,那把华美的长剑稍一抬就能戳到自己的鼻尖。

男人浑厚严肃的声音在空荡荡的大殿里显得十分遥远,可每一个字都能扎进他的耳朵。

“好看吗?”那人问着。

龙崎郁夫看着剑柄上镶嵌着的宝石,耀眼的像是母亲最爱的那株红色山茶,他点了点头,不敢去看眼前那人的神情,小心翼翼犹如一只蜂鸟,只想退后。

“那就拿去吧,今后,你定能挥舞着它打败你所有的敌人,变得足够强大、不再想后退,你会成为这把椅子的主人。”

抱着冰冷的金属,懵懂的龙崎郁夫没有想过这句话会在他脚下的道路上铺满荆棘,令他举步维艰,尖刺贯穿足底,穿过心脏,留下仿佛永远都填不满的空洞。

连一个勉强的笑容都扯不出来,龙崎郁夫收起放在那颗石头上的心思,问身后的人:“那把剑呢?”听呐,他连声音都是苦的。

“扔了。”

段野龙哉的回答是那样简短干脆,龙崎郁夫的脑子里甚至闪现他拿着那把雕刻着繁复花纹的宝剑,掰下那颗耀眼的红宝石后随意将那细长的金属丢到泥土里的画面。

那可是国王的佩剑啊,他携了十多年的枷锁就这样被他随意丢弃了?这可真是……他不由自主地弯起嘴角,意识到这般嘲笑国王的象征是多么无礼的一件事后,龙崎郁夫反而再也收不回那个笑,笼罩在他头顶的目光是那般柔软,热乎乎的,他能感受得到,这真神奇。

他的困苦难过好像是那把失去了红宝石的国王佩剑,被这个紧紧箍住他的男人随手丢弃。

 

“很开心?”段野龙哉松了松手臂的力气,可就算他再不想放开怀里的王子,也不得不放他起身。

“嗯。”他点头的力度不及他情绪的万分之一,龙崎郁夫坐起身捂着肚子,望了望洞外,“暴风雨还没来吗?”他抬起手臂,发现伤口已经愈合,这才想起自己晕厥过去的原由,一定是他给自己上的药,只能是他。

“已经过去了。”段野龙哉看着在竭力压抑着某种情绪的龙崎郁夫,将手里的水杯送到他的眼下,拉出他的手,将那颗红色宝石放进了掌心,“等天黑去看星星吗?”

他的建议真够突兀的。龙崎郁夫边点头边想,舌尖触到的水里带着从未尝过的甜,“水里放了什么吗?”他有点儿喜欢这个味道。

“花蜜。”段野龙哉拨弄着一堆余温犹在的木炭块,“给。”他将几颗小小的棕色果实递给龙崎郁夫,“还热着。”

手心里还温热的是几颗蜜棕色的栗子,龙崎郁夫还没吃就已经能想到里面深金色的果肉该有多么甜,眼前的画面开始泛起波光,他伸手揉了揉眼睛,在疑惑为什么还这么朦胧的时候,手指上的传来湿意引起他的注意,他低头看过去,几滴透明的水珠溅了上去,眼里一片模糊,眼里不停地顺着脸颊滚落,怎么擦都停不下来,就在王子攥着那几颗栗子难堪得无处躲藏之时,他被按进了一个炙热的胸膛里,那双手的主人用了太大的力气,他的额头都被撞得有点儿痛。

“等天黑了我们去看星星,会有流星。”

段野龙哉短短的一句话压断了龙崎郁夫最后一丝防线,仅剩的那一层名为“高傲”的腐皮被他扯碎,所有压抑在心底十几年的情绪像是风化的树林,他是卷过的狂风,摧枯拉朽一般将那些枯木尽数吹散。

他从啜泣到嚎啕大哭也不过是一瞬间的事儿,像是要掏空他十多年来收集在眼底里的泪一样放声哭泣,像个摔了跤却不愿起来,坐在原地等着谁来拉一把的幼稚孩童。

“我,我想回家……皇宫的床上没有,没有……没有妈妈的晚安,晚安吻……”龙崎郁夫张开嘴吸气,控诉断断续续,一声接着一声:“我不想喊……喊别人母后,不要学击剑……也,也不要学骑射……你知不知道?国王,国王陛下,我想回家……”

段野龙哉一言未发,静默地听着,等着。

“可是为什么,为什么我没有家了?没有……没有庭院,没有榕,榕树林,陛下知不知道有人……有人在那里等,等我去……找他啊……”箍住龙崎郁夫肩膀的手一紧,但此刻的他没有察觉,哭累了的男人低声抽泣,喃喃自语:“我想家……想妈妈了……他,他们还在吗?”

得不到答案的问题在抽泣声里散掉,山洞里也静了下来,龙崎郁夫推开段野龙哉,他吸着鼻涕粗暴地抹了一把脸,想恶狠狠地警告眼前的男人说:不许告诉任何人我刚才的失态!

可自己在这家伙的面前只是个意外的闯入者,还是个伤员,毫无威胁、没有地位悬殊、没有特权、甚至没有报答他恩情的能力。

在龙崎郁夫愣神的时候段野龙哉剥了两个栗子塞进了他的嘴里,味道一如他预想的那般甘甜,他看着男人抓住自己的手腕,把自己从床上拉了起来,待自己站稳,他才牵着自己往山洞外面走,“天快黑了。”段野龙哉带着他走到山洞外的石崖边上坐下,“暴风雨过后的夜空特别亮。”

龙崎郁夫乖乖地坐在那里,转过头看着段野龙哉升起火堆,又从山洞里拿出一条毛毯裹到自己身上,“你别……咕噜——”龙崎郁夫正想让段野龙哉好好待在自己身边,但肚子却发出不合时宜的叫声,他咬了咬嘴唇别开眼睛,赌气一般说:“我饿了。”

没得到回答的他抬了抬膝盖,后脚跟磕到了石壁,肩膀被拍了一下的他回过头,段野龙哉手里那块风干的兔肉就戳到了自己的脸颊上,他向后扬了扬头,直接张开嘴把那块肉干从男人的手里叼走了,刚咬下一块的龙崎郁夫眼前暗了一瞬,男人用一条柔软的毛领圈住了自己的脖子。

细密顺滑的狐狸毛围着他的肌肤,他嚼一下嘴里的肉干,下巴就会被挠一下,盯着眼前的深渊,龙崎郁夫捏着拳头有些不知所措,怎么办?自己好像要掉下去了,脚底悬空,心脏也悬空,肩膀隔着毛毯挨着段野龙哉的手臂,一颗心不由自主地加快跳动频率,肚子里好像有蝴蝶要飞出来。

此刻,龙崎郁夫很想跟身边的人谈谈心,说会儿话也好。

段野龙哉仰着头,散落在夜幕里的星星没入他的眼睛,衬得火光照耀下的侧脸似真似幻,龙崎郁夫抬眼看他,这家伙鼻梁到下巴的线条可真好看,几欲收回目光的龙崎郁夫最后还是没能做到开口跟他说点什么,他只是呆呆地看着他,带着久违的欢欣喜悦。

龙崎郁夫看到男人的喉结滚动,他的声音像风,带来清咸的海水味,“想跟我说点什么吗?”段野龙哉侧过头,距离被拉进一分,嗅着他身上独属于“龙之焰”的岩浆味道,段野龙哉放轻了肩膀和声音,姿态是如此亲昵,这一刻,龙崎郁夫周身的空气都凝了起来,让他移不开眼,舍不得移开,想就这样看他。

他在这片星空下闪着耀眼的光。

“我想说的太多了,有点不知道从哪儿开始。”龙崎郁夫靠着他,“你会不会嫌我吵?”

“从最开始吧,我想听。”段野龙哉挪了挪身子,伸手将身边的人圈进胳膊里,“流星来了我指给你看。”

龙崎郁夫点着脑袋,不抗拒男人的动作,他庇护自己的动作好像护食的野生动物,他浅笑,思索片刻后从故事的最初开始讲起。

 

 

他有着自己从没想象过的人生,在前往那个华美牢笼之前,他有宠着他母亲与素未谋面的父亲,段野龙哉想穿过时光的长廊走到他的身边,抱住那个在雨夜里瑟瑟发抖的小男孩,想参与他生命里的每个小片段,击剑课上被误伤的左肩、爬不上那匹过于高大的黑马时窘迫的酡红小脸、忍下脚踝扭伤的疼痛时紧皱的眉头。

他从只会故作严肃的小男孩长成旁人眼里俊美优秀的王子,但没人知道他只能在被迫成为一个坚强优秀的王子之前的时光里寻到一丝快乐,与那个带着庭院的小楼相比,偌大的皇宫,他就像个陌生的过客。

“妈妈她,她笑起来会发出很可爱的咯咯声,我竟然还记得这个……”龙崎郁夫勾起的唇角渐渐放平,“还有那片榕树林,我小时候喜欢爬到最高的那棵树上面看整个都城,人都会变成像拇指大小那样会动的玩具,可我不能待太久,不然妈妈会很着急地来找我,喊我的名字,每次我都喜欢溜到她的身后吓唬她……”说到这里,他又忍不住笑了,“其实她应该都是知道的,嗯,她肯定都知道,但她还是会假装真的被我吓到一样,夸张地捂住心口蹲下来,然后立刻转身把我箍进怀里,得意地笑着说:‘找到你了呢。’”龙崎郁夫阖上眼,回忆着母亲甜蜜温柔的声音,“可我再也找不到她了……”

“那片榕树林肯定很美。”段野龙哉弯起胳膊,手掌轻柔地拍了拍龙崎郁夫的头顶,带着安抚,显得亲昵。

“特别美,一大片榕树都连在一起,走进去之后,天就是头顶那一整片树冠,你不知道我有多喜欢那儿。”龙崎郁夫不自觉地抬起手抚了抚胸口那个吊坠,“我多想再去一次那儿。”

“那里有什么吗?”段野龙哉注意到他的小动作,追问道。

那里有什么?龙崎郁夫摩挲着带着自己提问的吊坠,沉默不语,像在斟酌用词又像在回忆里寻找着那个小男孩存在过的蛛丝马迹。

 “记不清了……”龙崎郁夫没抬眼,错过了男人眼里闪过的情绪。

“这个是什么时候开始戴的?有什么意义吗?”段野龙哉伸出手指点了一下龙崎郁夫胸口的那枚吊坠,他目光灼灼地盯着他,等着他的回答。

段野龙哉以为自己要等到下一个十五年过去,但是,直到身边的人再次开口,他都没能听到想要的答案。

“这个?嗯……很久以前就戴着了,意义……”龙崎郁夫停下来,咽下几乎要冲出口的故事,就在这时,眼前划过一道光亮,他急切地伸手指向天空喊了声:“快看,流星呢。”说着,他用手肘快速地碰了碰段野龙哉,情绪莫名高涨地催促道:“别愣着,快许愿啊!”语毕,龙崎郁夫双手合十,许下了一个遥远的心愿。

我愿,他能如愿。段野龙哉默念着。

似乎这是夜幕里唯一掉落的星星,结束了话题的他们靠在一起等了会儿,等到龙崎郁夫开始困倦得撑不住眼皮,脑袋偏到了段野龙哉的肩头,他放任着这点儿小心思,心虚地闭上眼假装沉睡。

本已经困顿的思绪在心虚与得意一齐搅动下又清醒了过来,他在心里数着数儿,期待着自己能一直数到炭火发冷,数到日头都跳出来。

 

一个小心翼翼的吻落到了龙崎郁夫前额的发上,他并不知道。

 

他们没有等到天亮,也没有等到炭火变凉就回到了山洞,段野龙哉将龙崎郁夫轻放在石床上,随后他灭掉了洞外的火堆,独自侧卧在床上的龙崎郁夫紧握着手里的吊坠,上面的纹路肯定印到自己掌心里了,他的默念出了声,细小的呢喃,感慨又缅怀。“朋友……”那个有着晶亮的黑眼珠的男孩将这个小东西塞进自己手里的时候也是用了这般大的力气,急切又笃定,回忆里,男孩的手掌高烫,也许是错觉也说不定,手心里的坠子也仿佛是那么烫。

“我会等你,你一定要来,你一定会来的对吧?”他攥着自己的手,都捏疼了,但龙崎郁夫很开心,因为他是自己唯一的朋友,他用力地点头,也是那般急切与笃定。

但那之后,十多年来他都没能再去到那片榕树林、没能兑现与他的约定、没能再见到那个男孩子、也再没有过一个友人。

回忆被男人的脚步声打断,他躺在了自己身边,后背靠着自己的背脊,有他睡在自己身边,夜晚就不会被冻醒,龙岛的夜晚就像深秋,白昼却犹如盛夏,怪得很。耳畔的呼吸声逐渐平稳,男人已经睡着了。

龙崎郁夫曾经以为自己再也不需要任何东西来陪伴自己度过漆黑的长夜,但现在耳畔的呼吸声是那么令人贪恋。

 


龙崎郁夫仰起脖子盯着树梢上的那个鸟窝,颦着的眉头从看到它的那一刻起就没有松开过,挂在树梢边儿上,看起来摇摇欲坠的鸟窝就在他的头顶,他却连攀上那根树枝都有些困难。

 

今早他睁开眼时,段野龙哉已经不见了踪迹,他看着床边堆着的肉干发了一会儿呆,决定出去看看,他先前已经收集了不少东西,再不久,就能造一支小木筏了。

再然后呢?简陋的小木筏至多能坚持三天,只够他从龙岛到达岛外的那片汪洋,食物淡水皆是麻烦,如果没有人接应自己,他会立刻沉尸海底。

龙崎郁夫握着手里的食物,嘴里泛起苦涩,那个人绝对会来找自己,毕竟,他也已经没有第二个私生子了。

你想回去吗?怀念在皇宫里所有人都鞍前马后的风光日子吗?想要那尊高高在上的皇座吗?你舍得离开这里、离开他吗?龙崎郁夫问着自己。

他细细地哼一声,迅速勾起嘴角又放平,讽刺着那个人的贪婪与狭隘。龙崎家的天下,男人的天下?想到老国王已然色厉内荏的事实,龙崎郁夫对他,也只剩嘲讽与一丝怜悯。嘲讽他的固步自封、怜悯他的时日将尽。

龙崎郁夫想到了他那个同父异母的妹妹,王后的女儿,年前已经学会走步,他离开那座华贵的牢笼之前,小家伙像一颗小炮弹一样冲向自己,紧紧抓住自己的手指说:“皇兄保重。”也不知道谁教的,小家伙带着甜甜奶香的发音一点儿都没错。

他从来都是羡慕她的。即使自己消失后,她的未来也会朝着黑暗走去,但她身边也会有王后替她提着一盏灯。

龙崎郁夫起身,整理好蜷在床上的毛毯后走了出去,龙岛不大,但他还有很多地方没去过,一路上,他还是拾了不少用来造船的材料,至少,他想赶在龙回到龙岛前与段野龙哉一同离开这儿。

捡起一颗掉落到地上的橡实,龙崎郁夫站起身,被路过的阳光晃到了双眼,他抬头望了一眼头顶碧蓝色的天空,突然很想去海边看看,正想着,眼前落入一团摇摇欲坠的黑团,龙崎郁夫眯起双眼仔细瞧了瞧,才看清那是一个倾斜了的鸟巢。

一只雏鸟从边缘探出头叽叽喳喳地叫着,让本就颤颤巍巍着的鸟窝愈发危险,龙崎郁夫放下手里的东西,向着鸟巢所在的那棵树走去,他抬头盯着那个有着乳白色羽毛的雏鸟,心头一软又有点儿慌,眼里的雏鸟跟自己儿时在那片榕树林里与他共同找到的那个小家伙可真像,也许小鸟都长一样也说不定呢。龙崎郁夫皱起眉,开始琢磨怎样才能把那个小家伙给救下来。

抬了抬肩膀,伤口已经好全了,龙崎郁夫深吸一口气,克服着对疼痛的恐惧抬起双手抓住树干,开始攀爬起来。

上了树向下看才发现,原来自己已经走到了自己与段野龙哉一起居住的那个山洞后面,他原本以为山洞是嵌进山壁的,没想到这个山洞已经是这座山峰的最高点,龙崎郁夫小心翼翼地攀上树干,伸出手试图将那个倾斜的鸟巢扶正,手指绷直勉强地勾住了鸟巢边缘,正欲将它拉回来,可那只调皮的雏鸟仿佛感应到有什么正在触碰自己的家,它展开自己的翅膀,在岌岌可危的鸟巢边缘挪了挪。

龙崎郁夫看着那个小家伙正在脱离它的家,眼前的一切都放慢了,他顾不上自己的处境,急切地伸出手掌,将它托回了鸟巢中间,就在雏鸟与它栖身地的危险警报接触时,龙崎郁夫只觉得自己的脚踝好像被什么东西给勾了一下,手还来不及抓住任何东西,他已经直直地坠了下去。

完蛋了。这是龙崎郁夫脱离树干时唯一的想法,没想到烧也烧不死、淹也淹不死、也没被疼死的自己,现在要因为救了一只小鸟而摔死了。

龙崎郁夫双手护住脑袋,以背部承受着撞击树枝的痛楚,闪过脑海的第二件事,是遗憾自己为什么没能在段野龙哉离开山洞之前醒来呢,那样,就能多看他一眼了。

“砰”的一声,背部撞击地面的声音和痛楚十分明显,龙崎郁夫缩成一团深深呼吸,庆幸着自己还能感受到疼痛、庆幸着还有余生、庆幸着能有再见到他的机会。

待痛楚缓解后,龙崎郁夫松开护住脑袋的双手,向上看了看,头顶有一小片天空,另外一半被层层叠叠的树枝给挡了起来,像是给这个不深不浅的洞穴盖了一半的盖儿,该是这些树枝缓冲了落地的速度,救了自己一命,背部依旧火辣辣的痛,但所幸背脊没有被撞断,他从地上爬了起来,打量着这个自己身处的洞穴。

穴壁凹凸不平,他的疼痛缓解后完全可以爬出去,龙崎郁夫回忆着自己下落前看到的景象,这里应该是在自己与段野龙哉所住的山洞后方,借着不强的日光,他发现洞穴里黑暗的一角里仿佛有着波光闪动,走过去后才发现竟然是一个小小的水坑,伸出手指沾了一滴尝了尝,本以为不过是雨水的他定睛细看,小水坑的中心竟然冒出小泡。

“这是……淡水吗?”惊讶中的龙崎郁夫靠着山壁坐了下来,眉头紧锁不知在想什么,垂下双手平放在地上的龙崎郁夫只觉得有什么柔软的东西触到了自己的手指尖儿,以为是什么生物的他猛地缩回手,低头一看却什么都没看到,他伏下身子,手指再次摸了过去,将那个小小的柔软物什抓紧手里,龙崎郁夫回到了能接触到日光的地方,捏住碎片的边缘举起来仔细观察。

渐渐的,龙崎郁夫再也无法保持平静,一颗心在胸腔里砰砰直跳。

慌乱间,他看到了洞穴上一个小小的记号,他压住翻滚的心思凑了过去,盯着那个人类用来记数的符号,那是“五个”?还是“五天”?而自己的未婚妻日比野美月公主从被抓走、到自己踏上这个龙岛,也正好是五天,猛的,一个骇人的想法从他的脑子里冒了出来,龙崎郁夫试图压下那个念头,却终究没能骗过自己。

段野龙哉……凭空出现在龙岛的人类,龙无缘无故的消失……呵呵,龙崎郁夫捂住嘴巴,还未消化的食物混着胃酸向上涌,他竭力忍住呕吐的欲望,将那枚柔软的碎片收进胸前的衣襟里,顾不上背上的疼痛,他开始摸索起穴壁寻找第一个落脚点来。

 

 

段野龙哉回到山洞里的时候,看到龙崎郁夫正坐在火堆旁,看到自己时,他被火光闪得忽明忽暗的脸颊上堆着略显僵硬的从容,眼里翻滚着自己看不懂的情绪,段野龙哉发现他的衣衫有些破损,脚踝处更有被树枝划破的痕迹。

他走到龙崎郁夫跟前蹲了下来,在他复杂的神情里伸手抓住了他的脚踝,被他抓住的人下意识地想将脚踝收回,身子一动,最后还是停了动作,段野龙哉直视着他的眼睛,仿佛知道了他为何会如此。

“你找到了什么?”段野龙哉松开他的脚踝站起来,视线从龙崎郁夫的脚踝游移到他的手掌,那里躺着一枚被弄脏了的白色碎片,看清上面繁复的花纹后,段野龙哉终于笑了笑,仿佛看到了什么滑稽有趣的东西一般。

龙崎郁夫一直盯着男人的脸,看着他的反应,胃部又是狠狠一抽,不由自主地就开口质问道:“你为什么要骗我?公主到底去了哪里?”

 “为什么要骗你?”段野龙哉凝视着龙崎郁夫的眼睛,“你难道不知道吗?”因为害怕,害怕你知道真相,更怕你知道真相后的愤然离去。段野龙哉像是被点燃一样,也开始愤怒起来,刻薄地问眼前的人:“知道她没死,所以想去追她吗?”

龙崎郁夫的理智不过是一条蜘蛛丝,绷得紧紧的,轻易就会能断了,他在心里恳求男人说点让他能顺着那条蜘蛛丝向上爬的话,但他却没有,男人的话轻易就剪断了那条比发丝更细的线。

“你说什么?”龙崎郁夫的眼睛瞪大,站了起来,错过火堆朝段野龙哉走了过去,“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他将婚裙的碎片拍到男人的胸膛上,愤怒地看着他,龙崎郁夫最初的想法已经被证实,从惶恐到不知所措,但此刻,男人说出的话却剪断了他所有的理智,愤怒与焦灼在脑子里乱撞,龙崎郁夫张开嘴,喉头干渴,仿佛溺水的鱼。

“我知道。”段野龙哉看着那片白布掉落,伸手抓住龙崎郁夫的手,深知自己方才的失语刺伤了眼前的人,但争吵就像是一串没有尽头的弹药,一旦被点燃只能不断爆开,将他们伤得血肉模糊直至湮灭。

“难道你对我就没有任何隐瞒吗?”段野龙哉伸手勾出龙崎郁夫胸口的那枚吊坠,没意识到自己的语气是多么令人不愉快,似在讽刺对方,又像在自嘲,“你并不,信任我吧……”

他想说的,是喜欢。自嘲般地勾起嘴角,嘲笑自己的胆怯。

龙崎郁夫怔了怔,下意识地将那个吊坠从男人手里拽了回来,他并不想告诉任何人那个在榕树林认识的那个人的存在,这个吊坠也一直在提醒着他的不守信。

龙崎郁夫急促的动作仿佛是一个巴掌,被绳子勒过的手指有点热,段野龙哉眼眸转深,自己到底在干什么?吃醋吗?

不,他只是愤怒,生气他为什么不能告诉自己他的一切。

龙崎郁夫以为自己看错了,一簇火苗从段野龙哉的眼里跳过,就在他以为男人即将化为巨龙之时,男人的背后突然乍现出一双翅膀,他不由地向后退了两步,就在这时,男人突然扯过自己的衣领,重心偏移的他们一同摔在了火堆边上。

原来,他是怕自己踏进这个火堆吗?龙崎郁夫望着将自己压在身下的段野龙哉,他的瞳孔转为金色,一道漆黑的竖线立于瞳孔中央,仿佛一根针。

龙崎郁夫缩了缩肩膀,移开目光,“段野……”他试着叫他的名字,但男人好像没听见一般凑近了自己的脖子,伸出舌尖,舔舐着他的血管。

男人的衣服已经被翅膀撑破,上身赤裸着,龙崎郁夫的有些颤抖地推着他的胸膛,但无异于隔靴搔痒,他平复着呼吸,去看男人背后那似乎能挤满整个山洞的双翼,忽然,一点深青色的纹路在男人的肩头若隐若现,龙崎郁夫犹如被闪电击中一般身躯僵硬着,他不敢置信地勾起脖子,试图将男人的整个后辈都看个明白。

段野龙哉后辈的图案被他那双翅膀弄破,但龙崎郁夫还是辨认出那是副怎样的画面,一模一样,与自己胸前的吊坠一模一样,那是,他曾经在那个小男孩背上看到的画面。

一下子,龙崎郁夫突然就丧失了所有的抵抗力,他已经控制不住思绪与泪水,还有自己拥抱段野龙哉的动作。

“たっちゃん……たっちゃん是你吗?”龙崎郁夫紧紧地箍住身上的男人,靠在他的耳边小声呢喃,“たっちゃん你知不知道,我喜欢这个叫段野龙哉的男人……”说着,龙崎郁夫摇摇头,“不,我喜欢你……”他的眼里滚落到男人的肩头,仿佛能溅起一片情意。     

“たっちゃん,我好想你……”龙崎郁夫侧过脸颊,亲吻着男人的耳鬓,依恋地箍住他的腰低语道:“你在这里,真是……太好了……”

 

环绕着段野龙哉的是柔软的藤蔓,是绵软温热的霜糖,龙崎郁夫的怀抱与耳语像是掺了蜜糖的水、又像是最纯净的烈酒,一滴一滴流进自己心里,他的双翼收起捧起龙崎郁夫的脸颊,目光清明如初,凝视着他还挂着眼泪的琥珀色双眼,这一刻,阳光笼罩心头,段野龙哉低下头,亲吻了龙崎郁夫嘴角那抹美好的笑意。


下文戳我。



段野龙哉不知道,在那个微凉的夜晚,他与龙崎郁夫面对那颗流星许下的愿望,真的实现了。

 

———全文完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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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 2016.05.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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