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龙】《咖啡玫瑰》

温馨提示:这是一篇属于他们的爱情故事。


附一个文单链接。


开篇的时候,万万没想到会写到两万六千多字,虽然结局有点仓促(我承认这是这我的不足,可能会有番外找补回来),但我依旧喜欢这个结局,文中有一处是我的小私心,不知道大家能不能发现,感谢大家的等待与包容!

还有就是我真的太懒了,依旧没有捉虫,希望大家喜欢。


正文:

“少爷,本家的来信。”深町武恭敬地立在青年的手边,眼神始终凝聚在他的鞋尖上,手里是盛着袖扣的实木托盘,袖扣边的那封信已经被被青年打开,随着“嘶啦”一声后,不久,静谧的房间内响起一道轻微的嗤笑,想象着青年轻蔑的微笑与皱起的眉头。

“呵……”压抑、不屑的闷笑,“哈,哈哈……”紧接着,是再也抑制不住的愉悦与放肆,“哈哈哈哈……”青年将手里的纸片丢弃,踱开两步后抬手压住自己的额头,一道接着一道的笑声从喉头从胸腔里迸出,最后,停在了掀开窗帘的声响里。

低头不语的深町武抬起头,被明亮的光线刺到双眼微微眯起,青年挺拔的身影被阳光描摹成了一道黑影,他说:“深町,走吧。”

被点到名的深町武退后两步再次向青年施礼,“是,少爷。”疑问与不解都要放在答复之后,“请您明示。”

青年仿佛这才从狂喜中回过神,看着这个因为自己母亲的“过错”而被一同发配到这里的老伙计,“对,忘了告诉你,那位贵人已经,去世了。”

深町武一直冷静沉稳的表情终于破裂,不可置信里掺杂着一丝恐惧与一丝喜悦,嘴唇不可控地微微张开,这让他的脸看上去有些滑稽,直到青年再次点头后,他才像是松了口气一般低下视线,轻声说:“恭喜少爷。”

转过身望着曼哈顿耀眼的日光,段野龙哉牵起嘴角,微微点头,“终于,要回家了吗……真是,太突然了呢。”不知道那个女人和她的私生子,准备好了没有。

将一切,双手奉还的觉悟。

 

从机场回到宅邸的时间很快,却有些熬人,段野龙哉不动声色地打量着窗外的东京,变化,不知从何说起,陌生却熟悉,直到那一方刻着漆黑色“段野”二字的门牌从眼底掠过的时候,他才确定,自己真的回来了。

玄关处早就立了一排等不及要见自己的老臣,而那个女人,则用侧面对着玄关处,将一支百合插进手边的白色花瓶里,很久不见,他几乎忘了,泷谷家的大小姐,本就是池坊流*的高手,不然,母亲当年怎么会将她请来教授插花技巧。

泷谷由美,那个笑声爽朗的女人,在初次走进这座宅邸的八年后,不声不响地,夺走了属于自己的一切,包括,母亲的生命。

但看到她侧脸的一刻,段野龙哉却发现自己并不恨她,他恨的那个人已经离世,愤恨、怨怼甚至是被赶走的羞辱,于自己来说,都是多余的。

“泷谷老师。”高大的青年走过去,身后跟着父亲的心腹,他们站在青年的身后一言不发地看着跪坐着的泷谷由美,眼神冰冷陌生,态度转变之快,简直就像风吹过的云朵,转瞬面目全非。

“你回来了,用过午饭了吗?”泷谷由美的嗓音本就硬朗,现在更多了一份沉稳。

段野龙哉还未回答,身后的人群内不知是谁嗤了一声,他的视线向后一转又回到眼前的女人身上,屈膝坐在了她的身边,微笑着回答:“还没,泷谷老师呢?”

“知道你今天回,早上开始边等你边插花,也还没。”泷谷由美转过头,“撤了吧。”话音刚落,她身后不远处的角落里,一位男仆走上前,将那座插花移开后又安静地退到了角落里。

苍白细瘦的双手从段野龙哉的眼底划过,他抬眼,望见了男仆线条柔和的下巴,同样干净苍白,棱角分明的下颚已然失去少年时的圆润。

他变了很多。段野龙哉再次将视线投向泷谷由美,心里却想着她身后那个人低头时露出的锁骨。

 

席间,偶尔响起刀叉轻碰瓷器的微响,直到最后一道甜点杏仁豆腐上桌前,面对而坐的两人都无一句交谈,默契地当对方并不存在,像是刻意地规避着什么。

 

“我不会跟你抢任何东西。”

泷谷由美开口时,杏仁的苦味正好在段野龙哉舌尖漫开,青年眯了眯眼,愉悦地将嘴里的甜品咽了下去。

“条件是什么。”段野龙哉放下勺子,双手交叠搁在膝盖上,向后靠上椅背的姿态带着因为有恃无恐而显出的可恶嚣张。

泷谷由美看着段野龙哉此时成熟的脸庞,自家那个混小子与他有着几成相似,但比之前者又显得稚嫩莽撞,像一头只会闷着脑袋向前冲的犀牛,不把那个并不算坚硬的角给撞断就不会死心一样。

她早就不是当年那个比自家儿子多不了几个心眼的小姑娘了,眼角已经微微下垂,也有了并不俏皮的笑纹,当年,孑然一身的自己,为了那条还未出生就即将夭折的生命亲手犯下的恶行与污秽现在要开始吞噬自己了吗?她是倔强的,但她已经老了,在那位死后所尝到的一切压下了她的头颅,向眼前这位掌权者妥协。

“只要源治能远离一切,其他的我什么都不要。”泷谷由美的整齐的指甲边缘陷进自己的掌心,话一出口,整个身体都绷得紧紧的,眼底的忧虑肯定逃不过段野龙哉的双眼,她的心底有些发凉。

“泷谷源治……”段野龙哉念出这个名字,眼前这个中年女人背脊与当年跪坐在母亲面前时一样直,段野龙哉不知道她当初到底是为了什么才放弃尊严,留在了那个夺走她清白和后半生的男人身边,此时,他懂了。

她的儿子一直养在外面,随她姓,却没入泷谷家的族谱。他曾经翻过那少年的资料,只觉得他是个崇尚暴力的热血白痴。

见不得光的私生子吗?段野龙哉看着泷谷由美漆黑的双眼,没来由地一阵烦躁。“泷谷源治,我的那个弟弟啊……”

他的下文还没打好腹稿,泷谷由美已经接下来了自己的话。她说:“不,不是你的弟弟,他只是我的儿子。”

她的语气不强势,但眼底有着属于自己的坚持:‘“泷谷源治,只是我泷谷由美的儿子。”

“好,我答应你。”段野龙哉已经失掉了与泷谷由美谈判的兴致,起身后,脑子里突然闪过泷谷源治资料上的一句话:“就像个喜欢护食的恶犬”,想到这儿,他的脚步一顿,转身对着还坐在餐桌边的泷谷由美说:“我能做到让你的儿子远离这一切,但我也希望你的儿子能远离着一切。”

泷谷由美的答复他已经不想听了,他只想赶紧回到曾经有着母亲身影的房间里,只想好好倒一下时差。

 

窗边摆着一把宽大的单人座椅,酒红色的丝绒坐垫上一尘不染,母亲最爱的化妆镜前还放上了一颗燃烧着的蜡烛,沉静的木质香调令段野龙哉的疲惫卷着一丝悲伤袭上大脑,墨蓝色的窗帘挡住了阳光和燥热,一株生机盎然的精美插花就摆在木质衣帽架的对面,段野龙哉没有避开泷谷由美的“讨好”,毕竟她的插花十分赏心悦目,脱去西装外套挂上衣帽架,他扯开自己的领带缩进了座椅里,取下眼镜,阖上双眼用手指捏住自己的鼻梁轻轻揉捏,不出几下,困倦的青年就着这个别扭的姿势陷入了不算安稳的睡眠里。

 

纤瘦苍白的男仆听从泷谷由美的吩咐,将那间每天都会有人打扫的房间布置完毕,他将那颗蜡烛点燃后将长柄打火枪收进衣服里,正准备离开之时,门把转动的声音猛地响起将他吓了一跳,手往后撑上梳妆台时不知道碰掉了什么,他的余光只瞥到了一个金属色的小东西滚进了窗帘后面,门已经被缓缓地推了开来。

来不及了!也许是潜意识里知道进来的人会是谁,他有点儿心虚和害怕,所以一个闪身就躲到了厚重的窗帘后,盘算着等那个青年走后,自己再将脚边的那枚胸针给放回去离开,但他只听到鞋底碰到地毯后发出的沉闷脚步声来回在房间内转动,是啊,这是他母亲的房间,他怎么可能只是看看就离开呢?佣人开始后悔自己愚笨的举动,他当时就不该躲起来,大大方方地跟他承认自己的失误再告辞,也并不会要了自己的命。

这么多年了,自己怎么还是这么怕他?今天看到他时,他已经变了很多,那么稳重且寡言的人真的是儿时的那个小魔王吗?他不会像小时候那样幼稚又坏心眼地用假蜘蛛捉弄自己了吧?不会故意丢掉餐具说是自己的失误了吧?也不会把自己的侍者鞋藏起来后嘲笑自己涨红的胖脸了吧?

想到这,男佣的背后就已经冒了一层冷汗。是,段野龙哉已经不是那个小魔王了,但他还是那么讨厌自己吧,他的手段肯定不会再那么幼稚,只会令自己更加难以承受。

也许是想得太深,他已经忘了去听房间里的动静,等他回神时,他只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木质香还钻进自己的鼻尖,他走了吗?还是说他已经睡着了?难道在看书或者批改文件?躲藏许久的仆人内心十分慌张,耳根发烫,背脊却是凉飕飕的。

突然间,他的膝盖一软,为了隐藏身形的他只得向一旁移开一步脚尖,那枚胸针就这样被他踢到了窗帘外面。

 

“唰啦”一声,眼前厚重的窗帘被扯开,墨蓝色的布料甚至蹭到了自己的鼻尖。“你躲在这里,想做什么?”他沙哑的嗓音,倦乏又不耐的语调在自己耳边响起。

 今天,也许就要死在这儿了吧。龙崎郁夫嗅着他的发尖上还绕着的松木香味,头皮发麻地想着。

 

看到是他,段野龙哉莫名松了口气,但很快又颦起眉头,没戴眼镜的他眯起双眼盯着眼前的人,“怎么……”怎么是你?这句话太老土了,段野龙哉略下后面这两个字,拉开自己与他的距离,“说吧,这是怎么一回事。”他退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将散开的领带从衬衫领口拉了出来,还保留着少年模样的男佣立刻走了过来想要将他手里的领带接住,段野龙哉紧了紧自己的手,避开了他的动作,靠上椅背等待着他的回答。

龙崎郁夫也不坚持,他站在段野龙哉面前道出了事情的经过,面对着他、或者说是能决定自己去留的人,他都不会撒谎,并不仅仅是因为他有着诚实这般美好的品德,更多,是基于自己的怯懦。

比儿时愈发畏首畏尾小心翼翼的姿态令段野龙哉失去了继续听他说话的耐心,他开始打量着眼前这个男人,他现在很瘦,难道从自己走后他就没有吃过肉吗?明明有着一双漂亮的眼睛却总是垂下眼睛不肯看自己,圆润的轮廓已经变得清晰分明,说话时,因为过度紧张而舔过的嘴唇很红,因为舔过所以被镀上了光泽,看上去像饱满的樱桃。

“够了。”段野龙哉似乎没有兴趣听完他的全部故事,也没有给他想要解释什么的机会,他打断了他的话。

龙崎郁夫应声停了下来,抬起眼睛,望了一眼依旧皱眉沉思的段野龙哉,抿了抿嘴再次将视线垂了下去,再次将嘴唇紧紧地抿起,不知是因为失望还是害怕,不经意间,他的腮帮子已经微微鼓了起来,为他白皙清秀的面庞添上了一丝可爱。

他这是在……不满?委屈?段野龙哉将手里的领带搭在了座椅扶手上,对龙崎郁夫伸了伸手,说:“把那枚胸针拿过来。”对着他,他从来没有用过命令形态。

入手的胸针很凉,蹭到他掌心的手指也很凉,段野龙哉将胸针握住,对龙崎郁夫说:“下次,不许躲在窗帘后面,很可疑。”他站起来,走到浴室门口,吩咐他拿过浴巾与睡衣后,突然念起儿时对他的百般捉弄,恶意地加上了一句:“不仅很可疑,也很容易被人误会。”

听到这句话有些愣神的男佣猛地涨红了脸,他巴巴地看着段野龙哉的背影,有些不安和羞恼,在他们这些人的圈子里,圈养一两个仆人当自己的消遣时候的玩具并不是什么秘辛,通常,他们玩乐时如果被人打断,那些被当成宠物饲养的佣人们都会被自家主人藏在房间里的角落里,等待着造访者的离去。

他竟然用这种方式羞辱自己?龙崎郁夫有些生气,他是段野家的佣人,他也的确胆小,但他不是榆木脑袋,自然听懂了段野龙哉话里的恶意,他想,他也生气了,为了他母亲的遗物、那枚因自己的错误而染上尘埃的胸针。

他一点都没变。龙崎郁夫有些难堪地站在浴室门口,留下也不是,也不知自己是否该离开,也许是发现他的切割玻璃上自己的倒影,浴室里的段野龙哉开口说:“我想你知道,以后段野家的家主是我。”

龙崎郁夫认命地站好身子,即使对方看不到,他也低下头行礼后再回答:“是的少爷,从现在起,您就是我存在的全部意义。”

 

他是管家的养子,那时,龙崎先生培养自己的目的就是为了贴身服侍段野家的下任家主,他从小就知道自己以后要跟随段野龙哉一辈子,当他走后,他曾经庆幸过再也没有人欺负自己了,可当他隐约觉得他可能不会再回来时,他也彷徨过自己的将来会面对什么样的家主。

而现在,段野龙哉回来了,一切仿佛又回到了最初的那个清晨,管家拉着自己的手,那个高傲的小男孩从城堡一般的大门里走出来,望着自己说:“你就是专属于我的随从?”

他只能在龙崎先生的指导下对眼前的小男孩行礼回道:“是的少爷,我叫龙崎郁夫。”

男孩却抓住自己的手腕,“别说那么多了,赶紧过来陪我打棒球,我一个人都快闷死了!”他被拽地有些站不稳,回头看向龙崎先生寻求帮助,可龙崎先生只给了自己一个谨记自己嘱咐的手势,他点点头,在段野龙哉的面前就像个小鹌鹑一样不敢抬头也不敢大声说话。

男孩把手里的棒球手套丢到地上朝自己大步走了过来,“喂,你是不是不舒服?”他伸手碰自己的额头,喃喃自语:“没有发热,手脚健全,怎么跑的这么慢?我以前的每一个朋友到跑得比你快,难道是因为胖了点?”

龙崎郁夫磕磕巴巴地说:“少、少爷……我不是你、你的朋友,我只是你的随从……”

下一刻,男孩的笑容不见了,他的眼神变得有些冰冷且倨傲,“哦,是吗?”他伸手将龙崎郁夫手上的棒球手套扯了下来,“既然这样,那你就永远当我的随从吧。”

 

听着耳边的水声,龙崎郁夫感觉一切都仿佛被重置了,他们都回到了起点,但想起那句话,他又有些心慌。

他的不安没有错,错过位的齿轮,即使归位再次运转,也不会完完全全地与当初一般完美重合,命运轨道已经开始向着完全未知的方向铺了开来。

 

“我准备办一个晚宴。”泷谷由美将手里的花轻轻放置到桌上,牵着温柔的笑容对段野龙哉道:“不知你意下如何?”她今天没有精心打扮,只是随意地将头发挽在脑后,说话时,鬓角的发丝随着她的动作掉落,她不甚在意地抬起头看着身侧的年轻男人,看上去心情十分明朗的样子。

段野龙哉知道,这是因为她午前见过泷谷源治的关系,并且少年罕见地留在祖宅陪她用了午餐,他坐到了泷谷由美的对面,“您的提议自然是再好不过了,烦您用心了。”说完后男人抬了抬手,深町武会意,恭敬地将手里的文件递到段野龙哉的面前,他将那叠不算厚的纸张推到泷谷由美的手边,“您过目后如果觉得没问题,就签字吧。”

泷谷由美笑意不减地翻了翻眼前的文件,随意地好像在翻看几张小孩的涂鸦,她抬眼看了看段野龙哉,“我以为在你刚回来的时候我就要签了呢。”深町武再次上前,将签字笔轻轻地搁到桌面上,泷谷由美拿起笔,面不改色地画上自己的名字,段野龙哉看着她潇洒的动作,竟觉得在这一刻,她的肩膀都松了几寸。

再开口时,泷谷由美的声音轻了很多,“龙哉什么时候有时间?我也好印请柬。”

“以泷谷老师您的行程为准,我随时都能过来。”段野龙哉押下一口茶,清香与涩并行流入他的喉咙,很是享受。

“还是早点搬过来吧,总在外面住怎么行呢?”她仿佛并不在意段野龙哉话里的疏离,只是将剪好的花枝再次拿起温言道:“等宴会后我总要离开的,怎么说你也是宅子的主人,也得早点儿适应不是吗?”

段野龙哉不作声,他从第一天住了一晚后就搬到了离公司更近的公寓里居住,不仅是因为方便,更重要的是他并不习惯与这个女人同出一个屋檐下,这个事实她不可能没有意识到,乍听到她的提议,男人的眉头不自觉地皱了皱,这是唱的哪一出?突然就成了为继子着想的苦情慈母了吗?男人下意识地想说不,可瞥到她身后的那个青年突然攥紧裤腿的拳头,段野龙哉出口的话不自觉就成了:“还是您想得周到,既如此,那今晚我便搬回来。”

“如此自然好。”泷谷由美将花瓶交由身后的人撤下,捧起茶杯与段野龙哉闲聊几句后,便再也无话可说,两人沉默对坐到茶水凉下来,段野龙哉扯了扯自己的衣襟,“接下来的事情就交给您了,我处理完那些琐事后就回。”

“怎么能说是琐事呢,公司的事儿也都是大事儿呢。”如果不是她的语气平静温和,段野龙哉可能会误会她在讽刺自己,可细细听来却毫无恶感,他的视线略过泷谷由美和她身后的青年,点点头不再多言,缓步离去。

 

龙崎郁夫将手里的餐盘放到段野龙哉的面前,现在是午夜,段野龙哉西装革履地坐在厨房的流理台边上无声地咀嚼着他手里的晚餐(或宵夜)——半块熏鸡肉可颂三明治,朦胧昏黄的灯光下,他挺直的背影看上去不知为何颇有点儿可怜的意味。

龙崎郁夫站在他的身后,眼皮沉沉,却不敢显出丝毫疲态,在段野龙哉需要自己的时候,自己要在、必须要在,这是龙崎郁夫的工作。

时间嗒嗒地走,他听到段野龙哉用他低沉的声音在叫自己的名字,龙崎郁夫抬头看过去,男人的手肘搭在椅背上,闲散地望着自己:“过来。”

他听话地走了过去,毫不迟疑的动作另男人展开一丝笑容,龙崎郁夫在他的身边站定,眼神里带着不解,段野龙哉伸手拉开自己身边的凳子,示意他坐下,“少爷……”他迟疑了地叫了一声,却不知该怎么拒绝得好。

“我想好好看看你。”男人哑着嗓子,听不出是认真还是一时兴起,龙崎郁夫顺着他的视线坐下,等着他说点什么,不指望是叙旧、谈天,只要不是讥讽就好。

可段野龙哉好像真的就只是如他所说——好好看看。

段野龙哉沉默地看着自己,看上去很认真,可又像在发呆,可龙崎郁夫的余光也瞥到他眨眼了,在这样静谧又有些诡异的气氛下,他的困意也逐渐散去,被“好好看”得如坐针毡。

太久了。龙崎郁夫腹诽,他怎么能看这么久?莫不是……睡着了?龙崎郁夫眨眨眼,为了验证自己的想法,他迅速地抬起眼皮朝着男人的脸扫过,他看到男人漆黑的瞳孔和在这一瞬间翘起的嘴角,只一眼,龙崎郁夫便倏地收回。

“噗通”“噗通”心跳声像是撞钟一般嗡嗡响个不停,龙崎郁夫的脸猛地烧了起来,手心开始濡湿,像个做错事儿的小孩一样揪了揪自己的衣角,又欲盖弥彰地摊开手抚平。

段野龙哉看着他的小动作,笑意渐深,他不过是想看看他能忍多久不来看自己,结果是——并没有比小时候坚持得更久。

“真不知道那个女人怎么让你跟在她身边这么多年的。”段野龙哉起身,看着青年也欲站起,他伸手按住他的肩头将他压了回去,“等着。”男人说完就朝门外走去。

龙崎郁夫听着他的脚步声渐远,松了一口气的同时又有些懊恼,结果还是被嘲讽了呢。他咬了咬嘴唇,不甘心地整理着自己的表情,下次,下次绝对不会再被他发现了。

 

段野龙哉回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个竹篮,他坐回先前的位置,将里面的东西取了出来,是一盒蓝莓和几个橙子,还有一瓶红酒躺在里面。他打开装着蓝莓的盒子,取出几颗塞进嘴里,“吃吧。”他说道。

龙崎郁夫抬头,看了看蓝莓,又看到男人点头他才伸手夹出一颗含进嘴里,又酸又凉的果汁溢满口腔,他眯起眼睛吞下去,一丝喜悦从眼底划过,他喜欢这个感觉,从小就喜欢。

“你更好看了。”

“咳……咳咳……”

龙崎郁夫伸手去拍自己的胸口,段野龙哉冷不丁的一句话吓到了他,龙崎郁夫涨红着脸盯着眼前的男人,他靠着流理台撑着下巴,手里晃着一杯红酒,姿态懒散地斜睨着自己,欣赏着自己的失态。

他想干什么?龙崎郁夫咳了几声后,再次想起他的话,兴许是他的归乡也带回了一些久远的记忆,此时再听他这么说,龙崎郁夫便有些羞赧,脸上的热都要烧到脚心那儿去了,他怎么能这么,讨人厌呢……

段野龙哉看着他的呼吸缓了下来,闪烁着泪光的眼睛里透出些许愤愤不平的可爱神情,不由得,段野龙哉就更想看他更多的表情,这很有趣,比干什么都有趣。

男人的身体向前倾,拉近距离靠过去,在龙崎郁夫的鼻尖能嗅到他身上好闻的酒香时,他抬起了头,段野龙哉的身子更近,他想偏头,却被他拉住,听他微哑磁性的声音低喝道:“别动,”他伸手托住自己的脸颊,温热的指腹擦过嘴角摩挲着唇瓣,呢喃着:“这里脏了。”

他真的听话的不动了,段野龙哉的笑再也收不住了,他怎么,可以这么可爱?

如此想着,男人的动作就有些不由自主地放慢,本就羞赧的龙崎郁夫再迟钝,也察觉出了些不同寻常的暧昧,他萌生退意,就在他抿起嘴唇睫毛颤动着回避男人动作的那一刻,男人又蓦地放开了自己,将他带着酒香的呼吸撤得一干二净,毫无留念之意。

紧张的气氛松弛下来,龙崎郁夫收紧的心脏也跟着一松,身体的动作也舒缓了不少,他陪着段野龙哉又坐了不大一会儿,男人终于抿完了杯中的红酒,将蓝莓和橙子都放进了竹篮里,放进了自己的怀里。

“我记得,你是喜欢吃蓝莓的吧。”段野龙哉起身整理自己的西装,他回避了龙崎郁夫试图跟着他回卧室的举动,“很晚了,接下来不用你伺候了。”他走两步又回头吩咐道:“我才刚回来,有些事还不习惯,你早上也不用来了,等晚上再谈。”

龙崎郁夫恭敬地点头应是,段野龙哉看着他怀抱着竹篮的动作挑挑眉:“对了,那橙子很甜,你记得尝尝。”

 

段野龙哉有些心不在焉地翻看着手里的文件,现在也才下午两点四十五、四十六分,可他却觉得今天有些漫长,他从早上开始,除了深町和司机以外没有接见过任何人,一直待在办公室里处理一些“琐事”,是真的非常琐碎的事情,以至于他都没办法集中自己的注意力,思维总会散掉,一不留神就想起了以前。

他以前就那样了,跟自己说话时总是很小心,比谁都会躲避自己的眼神,一个半大的孩子心思也不深,看上去软糯又好拿捏,其实比谁都倔。一般时候他都很听话,让干嘛就干嘛,说不许动就真的不动,可有些事却又犟着都不肯服从,让他不要叫自己少爷非要叫、让他不许替自己顶罪偏去顶、让他给自己偷偷拿两块蛋糕这种事儿,就是把他的脸给揉红了也是不肯的。

“不可以的少爷,老爷说,下午三点过后您不可以再吃甜食的……”

段野龙哉的回忆起他说这句话时候的神情,像一条被主人欺负过后的小狗,琥珀色的眼睛里除了坚持原则的倔强以外,就全是可怜兮兮的水光了。

跟昨晚、不对,是今天凌晨时候的他,真是一模一样。

其实并不讨厌,他有些低姿态的小意举动会令自己心烦,可每当他举起原则这面盾牌像个小士兵反抗可怕的独裁者一样反抗自己的命令时,段野龙哉又很开心,对那个时候的自己来说,戏弄他惹他为难再看他偷偷生气的模样,是一个非常好玩的游戏,甚至像是他在同他做游戏一般令他莫名雀跃,直到被送去美国之前,段野龙哉都乐此不疲。

段野龙哉低下头,看着手里这种从十五分钟前就开始、却一直没能看完的报告,他松了松自己的眼镜,还是决定速战速决得好,他今天可不想再拖到半夜才回家,然后只能坐在厨房里吃二次加热的三明治。

此刻的段野龙哉,真的非常想在天黑之前回祖宅享受一个完整的晚餐,从前菜到甜点,都要由他亲手送到自己面前才行。

 

龙崎郁夫的忙碌从段野龙哉回国后就没有停下过,并没有因为他准许自己早晨不用陪同而轻松一分,事实上,不管他要不要自己去叫醒他起床,他的衣食起居依旧是由自己负责,从熨烫好的衬衫、送到嘴边的咖啡、餐桌边缘那一份平整的《财经时报》,这些都已经由他过目并合格后才能出现在段野龙哉的面前,而这些,他可能并不知道。

他需要处理的事情还有很多,即使他已经不需要亲力亲为去做那些事了,可他依旧在成为一名优秀的管家这条道路上学习摸索着。不过对于打点泷谷夫人的行装、清点她的个人藏品、甚至是布置她新购入别墅,这些事儿,他都是愿意亲力亲为的。

她庇护并提携自己的恩情,不会随着她搬离这间宅子而消失,他依旧感激并尊重这位夫人。

“少爷今晚会回来用晚餐。”龙崎郁夫说着接过厨娘中村小姐递给自己的库存表,视线滑过一列一列的食材,“库房里没有现磨的小麦了吗?”

“上次还剩一点儿,前段时间开始夫人变得更爱吃米饭了,所以就没让他们再购置小麦,小麦粉放久了也容易受潮。”中村小姐非常纤瘦,眼睛细长上挑,嘴唇薄薄的,不过说话时态度十分柔和,中和了她略显锐利的长相。

“一点儿啊……”现在去通知农场现磨一些小麦粉送过来肯定是来不及了,“还剩那一点儿够做多大的派皮呀?”龙崎郁夫问道。

中村小姐想了想伸手圈出一个小圆:“最多也就这么大了。”

“唔……”龙崎郁夫沉吟片刻,他朝中村小姐招招手,让她跟自己去一边说话,“这样吧,今晚夫人肯定是要跟少爷一起用餐的,没准儿泷谷先生也会过来。”

“那怎么办?”中村小姐看他这么神秘,也配合地压低声音:“这么点儿小麦粉肯定做不了三人份大的派皮呀。”

“糯米还是有的,先做几份草莓大福吧。”虽然段野龙哉提到了他想吃中村小姐做的苹果派,但龙崎郁夫决定不告诉她这件事儿了,免得她慌乱。

“这样可以吗?少爷没有要求什么吗?”中村小姐显然也不迟钝,龙崎郁夫问起小麦粉和派皮的事儿,她自然能想到段野龙哉那儿去,毕竟少爷小时候特别喜欢吃自己烤的派。

“毕竟是共同的晚餐……”龙崎郁夫低下头在中村小姐耳边低语了几句,“就这样办吧,至少今天晚上得保证万无一失。”

“好的,我知道了。”中村小姐朝龙崎郁夫点点头,又郑重地说了句:“你放心吧。”就转身去忙自己的事儿了。

 

傍晚六点,段野龙哉进门后就听到泷谷由美轻柔的声音,她语气轻快带着几分嗔怪:“你啊,再这样不听话胡来,我可就真的送你去国外读书了。”

“我怎么不听话了?”一道少年的声音随之响起,“还有,都说了多少次了,我那不是胡来,是认真的!”他急匆匆地辩解着什么,可又带着些理直气壮的感觉。

恃宠而骄。不知怎么的,段野龙哉的脑海里闪过这个词,不过,也没不对的,那个少年可不正是被宠爱骄纵着长大的吗?

段野龙哉走过玄关,步入大厅,一个脸上带着些伤痕的将侧边的头发剃掉的黑发少年正蹲在泷谷由美手边,皱着眉看着泷谷由美嘟囔着什么,妇人只是轻拍他的脑袋,笑笑摇头不语,少年被她轻轻一拍,就像泄了气一样将下巴搁到了沙发边上,气鼓鼓地看着泷谷由美深呼吸。

段野龙哉冷眼看着他,少年的动作非常乖顺,像一只大狗,配着他乖戾的外形,却也不十分违和,这气质相差如此大的母子二人相处起来,竟挺和谐。

“哎,龙哉回来了啊。”泷谷由美挥开少年要来拉自己的手,站起身朝段野龙哉走了过去,还说着:“饿了吗?先去用餐吧。”

“妈!”少年一下跳起来蹭地一下跑到泷谷由美身边,叫了一声后又不作声地看着段野龙哉,桀骜不驯的模样与照片里如出一辙。

段野龙哉看清少年的脸,有些熟悉,他长得像父亲,却更像自己,抛开气质上的差距不提,五官上也有七分相似。段野龙哉的眼皮微不可查地跳了跳,看照片是一回事,亲眼看到又另当别论了,这张脸与自己实在太像,已经到了令人感到不快的地步。

泷谷由美的视线在青年和自己的儿子脸上转了转,原来面对面站在一起对比着看,竟然这么相似,她不禁有些恍惚。

“妈……”三人里完全不在意这件事的人只有少年一人了,他晃了晃泷谷由美的手臂。

“唉,瞧我,都忘了你这么大的人还在了。”她扯着泷谷源治的手对段野龙哉说:“这是源治,你也知道他,一直都没大没小的,要是他惹你生气了,我教训他。”

“快跟龙哉问好。”

“我才不……”泷谷源治的话说了一半,被自家老妈的眼刀截了下来,他只得闷闷地对眼前的男人点点头:“晚,晚上好。”

段野龙哉也点点头回了他的礼,“走吧,泷谷老师和,和您的儿子也等久了,该饿了吧。”他朝餐厅的方向做出请的姿态,泷谷由美也顺着他的意思与他同行,泷谷源治拖着一双腿不情不愿地跟在后面,心里一阵憋屈,真烦,要不是老妈说吃完这餐就再也不用来这个鬼地方,他才不想踏进这个阴森森的老房子呢。

 

“郁夫!”

清亮的一声吼吓得龙崎郁夫正放置刀具的手一抖,好险没有发出声音,他抬眼扫过音源本体,轻轻地放下手里的餐具,看向来人点头施礼:“晚上好,少爷。”

向段野龙哉示意后,他才看向旁人再次问候道:“晚上好,夫人,泷谷先生。”

泷谷源治挠挠头,他太久没见到龙崎郁夫,一时没忍住喊了出来,这会儿回过神,也开始担心会不会给他惹麻烦,那个叫段野龙哉的男的,看上去就很小气的样子啊,戴着一副眼镜,人模人样的斯文败类,肯定很喜欢斤斤计较。

段野龙哉走到餐桌前,龙崎郁夫替他拉开凳子坐下,看他脸色平静,龙崎郁夫放下心,抬手示意晚餐开始。

一顿饭吃得很平静,泷谷由美时不时跟段野龙哉说些财产交接上的事儿,泷谷源治从那一声郁夫过后就再也没有说过话,一直闷头吃东西,只有在泷谷由美问他话时才开口应声,只是瞟向段野龙哉身后那个青年的视线有点儿过于频繁。

段野龙哉优雅地切割着盘子里的食物,如他所愿,每一道菜品都是由龙崎郁夫亲手端上来的,当他用餐巾压下嘴角时,垂眼看到青年纤细的手腕,腕内青色的血管衬得他肤色愈发白皙透明,甜点是雪白香甜的草莓大福,段野龙哉抬起眼皮,见自己的管家神色如常,眉尾向上一挑,嘴角不禁拂过浅笑,又低头去享用这道甜点去了,不过他并没有将那颗团子全都吃下去,而是从软糯的外皮里调处那颗鲜红的草莓,两口吃下后便放下餐具,命身后的人将餐盘撤下,却也不多说什么。

泷谷源治看过他的动作,撇撇嘴,心道:我说吧,就知道是个不好伺候的大少爷,郁夫可真可怜。

 

泷谷母子离开后,段野龙哉靠在椅子上缓缓地喝着红酒,身后传来脚步声,鼻尖已经嗅到了丝丝甜味,他垂下眼,一个闪着晶亮色泽的香橙派搁到了自己的手边,非常小,但也是完整的。

段野龙哉眯起眼睛看向来人,他并不意外的模样使得龙崎郁夫有点忐忑,就在他打好腹稿准备解释点儿什么的时候,段野龙哉问:“给你的橙子,尝过了吗?”

龙崎郁夫回不过神,下意识的就点头,看着眼前这个男人似笑非笑的眼神,咬了咬自己的舌尖暗暗地骂了自己一句真蠢。

“又说谎。”男人的语调先抑后扬,听上去既不恼怒也不轻蔑,犹如埋怨一般说着:“对我说谎是没有意义的……”男人拿起餐刀将香橙派切开,匀过一半到另一个盘子里,递到龙崎郁夫手里说:“现在尝尝吧。”

“少爷,您怎么知道……”龙崎郁夫端着半个香橙派,有些惊讶,心里闪过一阵奇异的触感,轻轻跃动敲过心尖儿就消失不见,他望着段野龙哉,好奇地欲言又止,神色异常有趣。

“想知道吗?”段野龙哉指了指身边的座位,看他坐下后说:“我的答案可不白给。”

“少爷……”龙崎郁夫点点头,听他这样一说又觉得自己好像没什么能给他的,就有些怏了。

“我问你。”段野龙哉压下想去揉他脑袋的念头,“你诚实地回答我,我就告诉你。”

“嗯,少爷您说。”

即便龙崎郁夫没有点头如捣蒜,但段野龙哉还是感受到了他的迫切。还跟个小孩儿一样,段野龙哉在心底笑着。

“你跟泷谷源治关系很好吗?”段野龙哉没有遮遮掩掩,他就这样直白地问了出来,在那家伙叫出他名字的时候他就想知道了,有几句委婉的开场白在喉咙里滚了又滚,最终,看到那个圆溜溜的迷你香橙派之后,段野龙哉又不想说那些虚伪的话了。

“嗯?”龙崎郁夫确定自己没听错之后,认真地思考一刻后严肃地回答:“您让我诚实地回答您,所以我诚实地说了,我跟他的关系挺好的。”

在龙崎郁夫看不到的地方,段野龙哉的手心一紧,不动声色地等着他继续说下去。

“我跟泷谷源治先生是很好的朋友。”

听到这里,段野龙哉的手心渐渐地放松了下来。

“更准确的说,我一直都将他看作弟弟。”

段野龙哉已经完全放松了下来,他点点头,迎着龙崎郁夫期待的眼神,莫名一笑:“因为,这是我的橙子啊。”

这算什么答案啊!龙崎郁夫在心里捶了段野龙哉的脸一下,很是气闷,可惜,接下来的时间里,段野龙哉就再也没有说话了,他们在这种难得不紧张的气氛下吃完了那个小小的香橙派,今天,段野龙哉也没有让自己继续服侍他。

泷谷由美已经正式搬离祖宅,他难得能在转钟前躺到床上,龙崎郁夫很累,他的脑子里有些事儿还在转,可他的眼皮很重,已经没有余力再去想了,迷迷糊糊地闭上眼时,他的舌尖回忆过一丝那个香橙派的味道。

 

果然,果然很甜啊……他没哄我呢……

 

一而再,再而三地拒绝管家为你打点一切是行不通的,段野龙哉即便不以为然,但奈何不了龙崎郁夫的坚持,第五天,段野龙哉终于在龙崎郁夫托着领带与袖口、毫不退让的目光下做出了妥协。

“先说好,只有领带和袖口。”他抬了抬下巴,看着走上前来的青年,当他伸手用领带圈住自己后脖的时候,段野龙哉不知为何感觉有些不自在,“其他的衣服还是我自己来穿。”

“少爷什么时候自己穿过衣服?”龙崎郁夫歪歪头,离得太近,说话时能感受到对方的气息。

“你……”段野龙哉默然片刻,看着低头为他整理袖口的青年说:“你的记忆难道还停留在十几年前吗。”

段野龙哉的话出口的那一刻,他看到青年的指尖一顿,下颚的线条也跟着轻颤一瞬,再说话时,已经察觉不到任何不妥之处。

“真的非常抱歉,少爷,是我多嘴了。”他为段野龙哉的衬衫袖口折好一道漂亮的对褶,怀抱歉意地鞠躬,退到一旁说:“请少爷移步餐厅,早餐已经准备好了。”

段野龙哉越过他的身形,朝餐厅走去,没有再说一句话。

 

这是一种极其难以忍受的感觉,段野龙哉咬着牙,无声又凶狠地切着盘子里的食物,食物送到嘴里,每往下咽一口,胸口就更堵一分。段野龙哉所幸放下刀叉,端起咖啡抿了一口,出乎意料得苦。

真是太难喝了。段野龙哉站起身,从龙崎郁夫手里接过自己的西装外套,他忍了又忍,终于还是垂眸看了他一眼,可青年一直低垂着头颅,脸上的表情根本看不分明。段野龙哉隐约看到他的下半张脸,线条优美的下巴和紧抿起的平直嘴角。

段野龙哉的这个上午都有些心神不宁,说不上来,股东们的话他一句都没能听到心里去,偶尔有几个词钻进他的耳朵里,也没能唤起他更多的反应,所幸这些人对自己都不熟悉,只以为这似有若无的回应和平静过头的反应是新任总裁的脾性罢了。

在他走神得有些过了头的时候,深町武及时地开口替段野龙哉掩盖过去,一场无甚意义的会议也算是有惊无险地开完了。等人都散去后,深町武站在段野龙哉的身边说:“少爷……”

“如果你害怕一个人害怕你,会是因为什么?”段野龙哉靠在宽大的椅背上,盯着自己的手喃喃自语。

“少爷,这我也不太明白……”深町武有些疑惑,不过也认真回答了。

“嗯……算了,你先出去吧,我一个人静静。”段野龙哉阖上双眼,手心有些发凉,却找不到能让自己好受点儿的办法,心情莫名焦躁。

深町武走后,极坏的情绪在过分安静的会议室里蔓延开来,段野龙哉不安、焦躁、失望,要命的是这些情绪都能抓住,清晰得令他想避开都不得法,可又偏偏找不到根源,这无疑令他愈发难受了。

到底是为什么呢?段野龙哉皱眉,他烦躁地睁开眼睛看了一眼衬衫袖口处点缀着的琥珀色玛瑙袖扣,颜色像极了那人的瞳孔。

他呆坐在座椅上,想起自己没有处理完的事务,处理完那些需要一个下午的时间,等到那时……思及此处,一个特别糟糕的预感蹦了出来。

“等到那时,就来不及了。”

至于是什么来不及了,情绪低落到脑子都迟钝了的段野龙哉没能抓住线索。

不管了!男人倏地站起身来,宽大的座椅都被他的膝弯碰的向后退,既然想知道答案,去找那个人问个明白,不就好了?

 

泷谷由美彻底搬离后,龙崎郁夫突然就有了些忙里偷闲的机会。

段野家的后院里有一颗银杏树,据说是宅子建起来之前就在了,龙崎郁夫抬头向上看,郁郁的树冠遮住了小半片的天空,他坐在树下的靠椅上摊开手里的书搁到膝盖上,即便银杏树冠的阴影将他整个人都笼罩住,但想要看书的话,光线也算充足,不过龙崎郁夫并不真要认真读书,只是想找个空闲歇歇罢了。

手里这本书他读过一遍,即使是译本也不嫌生涩,也许这跟作者本就是亚洲人有关,看过一遍后略感失望,小说名声颇大,他却没能读出个所以然来,龙崎郁夫感觉有些不甘心,总觉得再看一遍可能会有些收获也说不定。

重读,总比第一次更花时间些,他翻开又停下,翻回去再看看,就这样断断续续读了小半本,龙崎郁夫终于移开了自己放在书上的目光,果然,还是很拖沓啊。正感叹着,一片银杏树叶飘进自己的视线,缓缓地落到了他手里的书上,龙崎郁夫心里一松,正准备合上书将这片子夹成书签,一只小麦色的手伸了过来,龙崎郁夫一惊,肩膀猛地往一旁缩了缩,身后那人就将那片银杏叶拿到了手里。

回头望去,看不清面容的男人正站在自己身后,他颀长的身影背着光,被树冠罩得更是肃然,不知为何,龙崎郁夫从看到那只手的时候,就断定来人一定是段野龙哉。

他有些怵,不为他这个人,而是因为他今早说过的话。

龙崎郁夫承认,他对那句话耿耿于怀,这个男人,真的很会给人添堵,本以为缓和的关系因为简简单单的一句话再次紧绷,甚至有了断开的迹象,可这并不是最重要的,重要的是男人话里的意思,那冷漠又讽刺的疏离感一下子把他推得老远,仿佛他只是个陌生人一般,他以为的温柔亲近都是假象,这着实让他如鲠在喉,难以释怀。

龙崎郁夫正愁着要不要站起来说些什么,男人就俯下身靠了过来,“砰砰”两声,是他的心跳,狠狠地撞了两下自己的胸腔,他的脸靠得过分近了些,龙崎郁夫僵住了身子,直直地望着那张英俊的脸庞,一股子热就蹿了上来,怎么压都下不去。

段野龙哉瞥见青年发红的耳根,见好就收地收回动作,“你在看什么?”轻声问着就绕过椅背坐到了青年身边。

龙崎郁夫抠着手里的书页,强忍着转身就跑的冲动坐直了身子,咽了咽自己的喉结报出了书名。

“嗯……”段野龙哉并不是个爱读小说的人,可偏偏这本书,他也看了,“名气大了些,你觉得如何?”

他竟然若无其事地在跟自己讨论一本小说?他难道忘了他早上说了什么吗?

“不如何……”说完,龙崎郁夫闷闷地扁了下嘴,他的小动作被段野龙哉捕捉到,引的男人又是一笑,可现在还不到笑的时候,段野龙哉咳了咳,提醒他要把话说完才行。

龙崎郁夫无法,谁让他的饭碗还被人家握在手里呢,他梳理了一下语言,带了几分认真道:“总感觉内容过于空泛,虽然细节衔接得不错并且故事写得很有匠心,可情感处理上未免有些牵强,人物做事儿的动机来得突然又令人费解,优点和缺点一样明显……”

他已经用了非常温柔的话来评价这本书了,害怕会戳到男人的雷区,说到这儿就有些踌躇了,该怎么接下去呢?

“同感,是个精致的故事,可又让人觉得这仅仅是个故事。”段野龙哉接过龙崎郁夫的话:“作者想要表达的东西挺多而且看得出来是严肃的政治话题,可最后触动到人心的其实只有情感,不是吗?”

“怎么说?”龙崎郁夫不可否认,的确有这样的感受,可他没能全部捉住。

“正因为作者把她想要说的东西展示得小心翼翼并且抽丝剥茧一般呈现出来,所以使得整个故事过于完美和理智,反而是由心而发的亲情描写更打动人,更不用提那露出一点儿角的朦胧恋情了,这块儿,反而成了点睛一笔……”

龙崎郁夫边听边跟着点头,对段野龙哉的点评深以为然,可当他说到最后那点的时候,龙崎郁夫顿了顿,有些不好意思地望了望四周,“少爷也觉得那个男孩儿的暗恋很美好吗?”他鼓足了勇气,问了出来。

段野龙哉听到他的问话,才意识到自己说得有些深了,但既然讨论了,这个问题就绕不过去,望着龙崎郁夫亮晶晶的眼睛,“咔嚓”一声,段野龙哉的心里,有什么东西裂了,又有什么东西要从那细细的裂缝里跑出来了。

“不,我觉得很蠢。”段野龙哉的眼睛一瞬不离地盯着对方,不错过他脸上的任何表情,“爱是什么?是疯狂地想要占有一切又毫无逻辑地想要倾其所有付出真心,想要将他留、不,甚至是锁在自己身边,又不舍得他为失去自由而痛苦。”

“可这是无法实现的爱,他无法占有,他无法表达,他说了,就会失去,更别提占有了,就那样失去了该是多痛苦啊……”龙崎郁夫反驳道,他不能接受男人的言论。

“他拥有过吗?他甚至没有开始过,哪里谈得上失去?”段野龙哉颦眉,“暗恋,终究是愚蠢的,如果不曾开始,那个男孩儿明明已经承担了无法拥有他的痛苦,却又在逃避失去他的痛苦,简直懦弱至极。”

“哈哈……”不知为什么,龙崎郁夫的火气竟然被撩了出来,他只觉得心里有东西在烧,并不完全为维护书里那个男孩儿的暗恋,更像是要申辩什么一样说着话,“那少爷肯定从来没有逃避过自己的感情,您肯定对您爱的人坦白又霸道,被少爷爱上的人该是多么幸运啊,不知道那人现在在哪儿呢?如果有这个荣幸,我也想见见呢……”

他逾矩了,但停不下来了……

说完这些话,龙崎郁夫的肝脏都在隐隐作痛,他真是个白痴,干嘛这么认真啊,嫌命不够长吗?他翻了翻眼皮,偷瞄男人的表情,又不敢真的看到,只能扫过他喉结下方那个好看的温莎结。

看呐,那还是我亲手系的呢。

一瞬间,有一种情感终于顺利地破壳而出,那是——喜欢。

龙崎郁夫知道了,他喜欢段野龙哉,真要命啊,再早点儿明白,我肯定就不跟他吵了……

就在他懊恼的时候,一只手覆上了自己的头顶,带着奇异的力量,宠爱一般温柔地揉可揉自己的头发,男人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会的。”

?龙崎郁夫不解地抬头望去,男人脸上的笑容很浅,但他眼里的笑意很深,就这样深深地看向自己,轻声说:“很快就会见到的。”

龙崎郁夫的心脏一震,又低下视线不去看他,男人的动作没有停,声音也继续传来:“郁夫,不生气了,好不好?”

龙崎郁夫终于还是忍不住回望过去,男人的眼睛漆黑明亮,好像藏了一片海,他忍不住想在这一刻、就这样溺死在这个眼神里,“我—”他情不自禁地点着头,正准备说话……

 

“少爷!”

 

突然,急促的喊声将他们唤起,龙崎郁夫立刻别过脑袋站起身走到段野龙哉的身后,低着头望着自己的脚尖一言不发,男人也将手放回膝盖上,等着来人走近。

“少爷!您怎么跑这儿来了?一回公司就发现您不见了,股东们还等着下午继续开会呢……”深町武一肚子的苦水,忍了一半没倒,但一肚子的无奈却是让人听了个明白。

段野龙哉的好事儿被人打断,正难受着,可现在做错事儿的人是他自己,什么脾气都发不出来,憋了又憋,最后只得僵硬地站起身来,丢下一句:“好了,现在就回去!”说完,大步流星地就往外院走,没走出几步,发现深町武没跟上来,又回头喊了一句:“还愣着干嘛?赶紧跟上!”

深町武错愕地跟了上去,心想,少爷怎么了,火气怎么这么大?刚刚发生什么了吗?

段野龙哉的视线又转过龙崎郁夫,发现那家伙竟然在偷笑,一时间,一肚子的火就像被淋了一场雨“哧”的一声就熄了,他转过身,也不自觉地上扬起嘴角。

 

男人欢喜地想:原来,是因为爱啊。

 

站在高处的段野龙哉念完手里的发言稿,仰起下巴俯视底下乌压压的人群,这之中有他的叔父、父亲的老友、握有段野集团股份的话语人,直到此刻,段野龙哉才确定,这些或多或少都存了些看自己好戏心态的人,终于歇了那些不该有的心思。

至少,暂时是这样。

龙崎郁夫抬头望着高台上的段野龙哉,他站在那儿,犹如新加冕的国王一般宣布着自己的即位,这一刻的他是陌生的,他展现着自己从未见过的那一面,此刻的他散发着与往日截然不同的魅力,神情冷峻、气质威严。但龙崎郁夫知道,他还是他,是那个多年前会欺负了自己又偷偷拿着冰糕来哄自己笑的小男孩,也是几日前会在庭院里为自己认为的爱情而争论不休的高大男人。

不管是哪一个他,都是他爱着、不知从何时起就爱着的那个段野龙哉。

 

宴会不会在段野龙哉的即位宣言里结束,因为这仅仅只是拉开了帷幕,意味着泷谷由美的离去和新时代的到来,而他们这些人是见证者,也是要享受这场戏的观众。

“也不知道这位段野先生会请谁跳第一支舞。”说话的是一位丰腴美颜的黑发女子,她抬起酒杯半掩着自己的嘴唇轻笑问身边的中年男人,看上起一派温和的男人是松尾集团的二当家,闻言不过拍了拍女子玩在自己肘弯的手闻言道:“总归应是个美人儿。”

四周的人也都笑着开始猜测,有说合作伙伴,也有说竞争对手的,更有人推测这位段野先生可能会邀请泷谷女士,同意最后一点的人不在少数,因为这并不失为一次体面的交接仪式。

沦为话题的泷谷由美正看着走下楼梯的段野龙哉,看着青年径直走向龙崎郁夫的脚步,她的眉头狠狠一跳,将手里的香槟杯塞进身旁那个还在挑食物的儿子手里,三步并作两步地走到了段野龙哉身边,一把扯住了男人的胳膊,“龙哉,这是要去哪儿啊,还有好多姑娘们都等着你的开场舞呢。”

段野龙哉皱眉,并没有拂开泷谷由美的手,在这一刻,他竟看到了这个女人的心意,她在担心,也在提醒自己不要冲动。她这是为了什么?担心明天的舆论会影响集团吗,这说不过去,她已经没有这个立场了……

就在段野龙哉缄默之际,泷谷由美转过视线,朝龙崎郁夫招招手朗声道:“郁夫,过来吧。”

听到这个名字的段野龙哉看向泷谷由美的目光不由得加深,复杂且危险,被狠狠盯着的女人并无丝毫退怯,她压低声音说:“有些事儿,并不只是你自己的,你现在这样做了,没错,的确很有勇气,可你有想过会将他推到哪儿去吗?他可不像你……”

话点到这里,也就停了下来,泷谷由美看着走近的龙崎郁夫露出和蔼的笑容,“我发现我的过敏药落在车上了,你帮我取下吧,钥匙在西村小姐手里。”

龙崎郁夫莫名地点点头,偷偷看了一眼段野龙哉后就转身走开,他记得自己把过敏药放在了泷谷源治的口袋里了,而且这件事,泷谷由美也是知道的,怎么现在又会落在车上了呢?不过既然她要支开自己,那就不能再有疑问,听话照做就是了。

龙崎郁夫的背影离开视线后,段野龙哉才收回目光,转而投向泷谷由美,抿了两下嘴唇后却还是没能说出点什么,他伸手推了推自己的眼镜,一时间气氛有些凝结。

泷谷由美在心底叹气,她多少能理解段野龙哉的心情,但现在,不是时候。终究她还是放不下对那个人的愧疚,一丝苦笑从脸上划过,她开口道:“源治那小子嚷着要请我跳舞,我可没那个精力陪他闹那么久啊……”

段野龙哉虽然不知泷谷由美为何要替自己解围,但也顺势接下话来:“可老师要不陪他挑一个,源治怕是不会依您的。”此刻的他,露出无奈的表情,就像是个大度的兄长一般叹道:“不如我将这第一支舞让给源治,老师您依了他这个邀请后我便遣人送您回去。”

“怎么龙哉你也这样纵着那小子胡闹啊?”泷谷由美的语气似在埋怨,可神态里又流露出几分亲近。

“老师您可别怪我,谁让源治那小子喜欢赖着您呢。”演戏嘛,谁不会呢?

“算了算了,就依你们好了……”泷谷由美说着就往回走到泷谷源治身边。

少年正在往嘴里塞着一块烤肉,如果不是因为这些食物足够诱人的话,泷谷源治是绝对不会来这儿受罪的,正吃着,突然一只手伸过来夺走了他手里的东西,正当他怒目看向人时,立刻就泄了气,“妈……你干嘛啊,我还没吃饱呢。”他挠了挠头抱怨道,泷谷由美斜了他一眼说:“别吃了,先跟我一起跳个舞。”

“什么?我,我不会啊……”泷谷源治心虚地往后退,试图躲避母亲的目光。

“不是让你学了吗?”泷谷由美气结,可现在也骑虎难下了,只得伸手去扯自家儿子,“你跟着我跳就行,别废话了。”

音乐声也在她揽住泷谷源治胳膊的那一刻顺势响起,泷谷源治苦着一张脸的表情在自家老妈不停掐着他腰部的软肉时不得不换成了喜悦,他不过是来蹭个东西吃还要被人推出来当挡箭牌,命怎么就这么苦啊……

那母子二人滑进舞池的时候,段野龙哉已经退到了一旁,在他有意无意地忽视掉几位从他身边走过的美丽小姐后,不少俊朗的少爷们也不知存了什么心思地凑了过来,与不停过来寒暄问候的人们推杯换盏过后,一场宴会也已经过去大半,泷谷由美已经离开,而一直到宴会结束他没能再见到龙崎郁夫。

段野龙哉送完几位情绪略微高涨的叔父后回到大厅里,“将音箱都关掉,乐队也散了吧。”听到他的吩咐,有人应了一声后就开始了最后的清场工作,音乐声散去后的宴会厅安静了一刹,不一会儿,闷闷的呼吸声钻进了段野龙哉的耳朵里,他循着声音找过去,只见一个高大的少年正抱着一个酒瓶子所在窗帘后面呼呼大睡。

是泷谷源治。段野龙哉皱起眉头,很想踢他两下将他弄醒,可想起他的母亲,又将这个冲动忍了下来,本来想开口叫郁夫,意识到他不在,只好招呼另一个佣人过来吩咐:“相泽,要是半个小时后如果这家伙自己没醒,就让他睡得舒服点。”

“遵命,大少爷。”

“等郁、龙崎管家回来之后让他来我房间。”

“知道了,大少爷。”相泽微微前倾身子表示恭敬,等段野龙哉嗯了一声转身离去后他才抬起头回到自己的工作岗位。

 

龙崎郁夫拿到过敏药的时候泷谷由美也已经从祖宅里走了出来,她有些开心地拉住自己的手腕说:“走吧,陪我走一会儿透透气。”

他无法,只好陪着,将过敏药交到泷谷女士的手上落后两步的距离一同走着。“最近挺忙的吧?”她随意地问。

“您搬离后就没有那么忙了,只这几天在为宴会操心。”他也没那么拘谨地回答。

“你怪我吗?”

无声地走了一段距离后,泷谷由美突然回过头问自己,龙崎郁夫愣了愣,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她已经笑着摇了摇头,“你啊,可真迟钝……”

他愈发不解了,可终究是没有开口追问。

送走泷谷由美后,等了他许久的佣人们也都陆续找到了他,因为烤碳有点儿受潮了过来问要不要换一道菜品的厨娘,被某几个喝多了撒酒疯的客人折磨得苦不堪言过来寻求解决方案的安保人员,还有因为没听见客人的吩咐被责备了而偷偷跑到他这儿来诉苦的小女佣,龙崎郁夫处理完这些事儿的时候,宴会也已经结束了,他又去到各个地方检查了一下收尾工作,直到确保万无一失才回到大厅里。

相泽一看到他,就噔噔噔地跑了过来,“龙崎管家,大少爷说让我看到你就让你去他房间找他呢。”

“少爷有说是什么事儿吗?”他接过相泽手里的礼品清单,看了看,感觉太繁琐了,为了不让那人等太久,他决定明天早上再做清点。

“大少爷没说诶,他只让我照顾泷谷少爷然后给你带这个话。”

“泷谷少爷?”龙崎郁夫的视线顿了顿,抬头问相泽怎么回事。

等相泽带他去看泷谷源治抱着酒瓶睡得十分不安分的时候,他蹲在源治的身边,伸手戳了戳少年熟睡中的脸,看他皱着眉头嘟囔着转了转身子又继续睡的模样,竟然忍不住笑了,“就照少爷说的做吧。”龙崎郁夫说完后,觉得哪儿有些不对,但一时也没深思,就朝楼上段野龙哉的房间走了过去。

“笃笃”敲了两下紧闭的房门。

“进来吧。”男人声音从门内响起,龙崎郁夫听到后伸手转开了把手,一时间,被房间里的景象震住了,怔怔地站在门口不敢踏出一步。

 

数不清的奶白色蜡烛在房间各个位置上闪着莹莹的光芒,柑橘混着石榴的清甜香气在卧室内扩散开来,地面上散落着铃兰、风信子、满天星,还有红玫瑰,铺在深色的地毯上煞是好看,蜂蜜般甜蜜的光线下,花朵们色彩斑斓柔美得像一幅画。

而站在房间中央的那个高大挺拔的男人,就像是一碰就碎的幻境,令龙崎郁夫凝望着,却始终不敢向他走去。

男人朝他走了过来,手里端着一个精致的丝绒盒子,他将它打开,那里躺着一条漂亮的领结,“在想什么?郁夫……”男人的声音温柔,却是一把锋利的刀,轻轻一划,就斩断了他所有的不安和彷徨。

“我……”嘴唇轻碰间,男人已经站到了自己的面前。

“嘘—”男人说着靠近他,再近一点儿,他们的额头轻轻地触到一起,段野龙哉将盒子里的领结挑了出来,龙崎郁夫分辨出,这是与他脖子上系着的是同一款,他的耳朵开始发烫,一股难以言表的满足与欣喜从心底冒出来。

“不许动。”段野龙哉捉住他肩膀,低呵道。龙崎郁夫抿起唇,便不再瑟缩,男人温热的手掌扣住了自己的脖颈,不过十几秒,那个领结就系到了他的衬衫领下,纵使是同样的花色与样式,可苍白精致的青年戴上后,衬出了截然不同的气质。

段野龙哉的手向下,握住了青年的手掌,牵着他走到唱片机旁,轻轻一拨。

 

“Hey Jude, don't make it bad,Take a sad song and make it better。”

 

保罗年轻时候的声音在房间里响起,男人松开自己的手退后两步,煞有介事地将手掌摊开摆到自己眼下,微微弯下腰问道:“能请你跳支舞吗?龙崎先生。”

龙崎郁夫的双眼一热,忍着颤抖将手搁进男人的手掌里,“这是我的荣幸。”他的声线不稳,可还是笑了,“可我不会跳维也纳华尔兹怎么办呢?”

段野龙哉握紧他的手将他的身体带入自己的怀里,结实的手臂箍紧龙崎郁夫柔韧的腰肢,笑着说:“没关系,我来教你。”

龙崎郁夫随着段野龙哉的动作移着脚步,一不留神就踢到了男人的皮鞋,他地下脖子略带歉意地说道:“抱歉……”害羞的模样像极了仓鼠幼崽。

段野龙哉笑着,附在他耳旁低语:“我不介意。”

他侧目能看到青年琥珀色的眼睛和他纤长的睫毛,修长的手指与自己紧扣着,段野龙哉的轻柔的鼻息打在他脖颈处淡淡的透明绒毛,又痒又热。

男人瞥见,他的耳根好似火烈鸟的羽毛那般红。

搂着这个人,段野龙哉只觉得自己的一颗心脏已经化成了一汪水,每跳动一下,情思便会随着血液溢满全身,便会更爱他一分。

一首曲子过半,龙崎郁夫已经渐渐熟悉了舞步的规律,他抬头,发现男人望着自己,他朝他露出一抹略带羞涩的笑容,眼神却没有丝毫闪躲。

 

“Hey Jude, don't let me down,You have found her, now go and get her。”

 

段野龙哉低头,静静地吻住了龙崎郁夫的嘴唇。

没有铺垫,没有情话,甚至没有暗示,他就这样低下头,亲吻了自己的嘴唇,很轻,湿润且炙热。

意外的,龙崎郁夫并不惊讶,也许,在他看向男人的那一刻,就已经等待着这个吻了;也许,在他踏进这间屋子的时候,就在期待了;又或许,是多年前,养父牵着自己的手将自己带到他身边的那个午后,就注定了。

 

他怀里的他,是最美好的未来。

 

段野龙哉先生变了。

这是这段时间以来段野集团高层们的一致感受,整个人就像一把利剑收进了刀鞘一般柔和了下来,不少过来汇报工作的下属也见过段野先生对着手机屏幕露出微笑的模样,眼神温柔得能溺死人,甚至财务部的经理在一次等待批款的过程中撞上了段野先生的手机来电,他都来不及回避,段野先生已经接起了电话与对方聊了起来,从他耐心又透着纵容的回应听来,与他通话的人肯定十分重要。

综上所述,段野集团的员工得出一个结论——他们的段野总裁,恋爱了。

有些事儿,总是旁人比当事者看到的更多。

也许他们手掌接触时会不着痕迹地缩回、也许他们从没在他人面前有过亲密举动、也许他也不会对他特殊优待,可他望着他时翘起的嘴角、走向他时不自觉加快的脚步、还有眼神接触时一不小心就溢出的光芒,熠熠生辉。这些,都向旁人昭示着,他们已经坠入爱河了。

情感的密度有多醇厚,已经醉了的人怎么可能感受得到?

 

龙崎郁夫很少有需要出门的必要,原本他的生活里最多的是处理宅子里的琐事和段野家话事人的生活起居,可现在他恋爱了,而且,他的爱人的生日快到了。

虽然龙崎郁夫此前并没有谈过恋爱,可他知道这种时候应该要做点什么,就像一个仪式,用来为他们之间的爱情添上一些更具体的意义。

从高岛屋出来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路过咖啡店的时候,看到又出了蓝莓口味的限定商品,他顿了顿脚步,正想走进去时,电话响了起来。

是段野龙哉。

“喂,你在哪儿?”男人的声音从听筒钻进自己的耳朵,只是听到他的声音,龙崎郁夫的身子就软了一半。

“在高岛屋外面呢,你呢?”他转着步子,试图去到一个安静点的地方。

“办公室。”男人回答道:“看文件看得有些累,就想你了,想听你的声音。”

龙崎郁夫失笑,他仿佛看到了男人坐在办公桌前把玩着手里签字笔,转着靠椅与自己通话时的惬意模样。

“嗯……”他沉吟了一会儿,想说自己也是,可又自觉难以启齿。

“郁夫呢?想不想我?”段野龙哉追问。

“嗯……想的。”短短的几个字,龙崎郁夫硬是把自己说红了脸。

段野龙哉长舒一口气,显然心情大好地说:“不要回祖宅了,就在那儿等我,我让松田定个位置。”

“好,那我就……唔……”

突然,一道闷声从电话里传出,不出一会儿,耳边响起“啪”的一声,段野龙哉的心也跟着一跳,再去听时,通话已经陷入了忙音。

听着电话里“嘟—嘟—嘟—”的机械声响,段野龙哉的心也跟着沉了下去。

他攥紧了手里的电话,克制着即将翻腾而出的恐惧与惊慌,缓缓地将电话搁回了主机,深呼吸后站起身朝办公室外走去。

 

当段野龙哉面色阴沉地朝自己走过来的时候,深町武意识到出事了,他没有丝毫迟疑地站到段野龙哉的身边,沉默地等待着他接下来的指示。

“联系蝶野真一,跟他说,我有事找他。”

“是。”

“把龙崎郁夫的照片发给我孙子桐乃,告诉她,我要找这个人。”

“……”深町武心里一惊,出事了,而且十分严重,他沉沉地回着话:“是……”

 

十分钟后。

 

深町武站在段野龙哉面前,“我孙子女士说她会在有消息的第一时间联系我,蝶野先生的私人电话现在也处于随时可以接通的状态。”他一边说着,一边看男人的脸色。

段野龙哉深锁着眉头一言不发,他现在很生气,可又压抑着情绪,就像一片平静的活火山,可随时都有爆发的危险。

“你先出去,盯着我孙子桐乃的消息。”

“是。”

深町武走后,段野龙哉找到蝶野真一的私人号码,一拨过去,就被接起,“喂,您好。”听到对方的声音,段野龙哉也丝毫没有寒暄的意思,开门见山地说:“我需要日本桥高岛屋附近所有的摄像头影像资料。”

“……”蝶野真一被他的要求噎住了一口气,迟迟没有给出回复。

段野龙哉仿佛看穿他的心思一样,不耐烦地开口:“你办得到,别让我等。”男人几乎是在低吼着说出这句话:“想要合作,这就是你必须拿出的投名状。”

听到这儿,蝶野真一也只得压下心里的郁结,诚然,段野龙哉的这个要求虽然困难,却也不是不能做到,只是,需要时间。

“两天,两天后才能给你。”他沉思一刻后说。

“一天,而且是这二十四小时内的全部影像。”

段野龙哉没有时间了,他可以等,但被多方拘在手里的龙崎郁夫不能等,时间多走一秒,他就愈发危险,段野龙哉已经没有多余的时间来控制自己焦灼的心情了。

“明天这个时候,我会将资料放到车站的储物柜里。”

“成交。”段野龙哉说着就挂掉了电话。

 

段野龙哉从未感觉时间过得这么煎熬,即便在美国蛰伏的那么多年,都没有这一天的时间过得更加艰辛,他就像是失去了翅膀的蜜蜂,被困在一块树脂里动弹不得,什么都不能做,只有等,等待着有关他的消息出现的那一刻。

夜色沉沉,其实已经逼近天亮时分了,段野龙哉一直没能合眼,深町武也陪着他熬着,男人灌下一杯黑咖啡后踱步到深町武的办公室外,推开门,焦躁暴怒的情绪里冒出一丝欣慰,他敲了敲门说:“你去我的办公室睡会儿,我来守着。”

“这怎么行?为您效劳是我的工作。”深町武蹭地一下站起来,疲惫使他的身子晃了晃。

“你这样更不行,去吧,明天还要你亲自去取东西。”

“是,少爷……”深町武朝他欠身,退了出去。

段野龙哉坐到了深町武的位置上,静静地等待着电话铃响。

他昨天下午已经给集团所有人都放了假,并且规定今天不允许任何人擅自过来加班,他需要一个安静的环境来处理这件事。

上午十点四十五分,我孙子桐乃的消息来了。

“我手下的人说在丰岛区和中野区都见过他,时间更晚的是中野区的那一块,不出意外的话,估计就在多田神社后的那个食品加工厂里了。”她的声音听起来也有些干涩,显然也是一直记挂着这件事。

“让您的人全都去那儿盯着。”段野龙哉站起身来,终于到他该动手的时候了。

“可是……”我孙子桐乃没有立刻应下来,她觉得自己有必要提醒自己那位老友的继承人一件事才行。

“可是什么?”

“你要知道,你现在是段野家的家主,现在你出手的话,我们两家的关系就撇不清了……”我孙子桐乃很是疲惫。

“我知道。”段野龙哉回道。

她显然没想到男人能这么干脆,“我们是黑道,而你们是大家族,舆论导向你考虑过吗?而且,这件事对段野集团的股市没有一点儿好处。”

“舆论导向?股市?”段野龙哉轻蔑地笑了笑,他直起身子,“跟他的安危相比,您觉得,我会在乎吗?”

说完,他挂断了电话,此刻他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去做,至于这份情,日后必定会有重谢她的时候。

待深町武取出录像资料交给段野龙哉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这期间,我孙子桐乃家族的手下们已经将多田食品加工厂包围了起来,倾巢出动的架势一时间惹了不少关注,不少社交媒体软件上已经开始有人在讨论这件事儿了。

媒体也嗅到了不同寻常的味道,开始派人追踪跟拍这件事儿,虽然涉及黑道新闻,但越大越危险的新闻,能捞到的好处不正越多吗?

段野龙哉反复观看录像带,终于从捂住龙崎郁夫口鼻的那只手上袖口卷起的边缘处看到了一小块的松针纹身。

是松尾集团的人……

段野龙哉略感意外,可也毫不迟疑,在脑子里搜索了一下松尾集团高层的资料,对一旁的深町吩咐道:“松尾集团的二当家松尾文也,他好像有个私生子吧。”

“是的,是他跟情妇,叫松尾大辉,今年上小学三年级。”

“嗯,你让人准备些点心和游戏机,将他带到这儿来吧。”段野龙哉没有多少犹豫,就做了决定。

“是,我明白了……”深町武闻言退下,待他走到门口时,段野龙哉又补充道:“尽量,不要弄伤他。”

“是。”

 

松尾文也是个看上去十分儒雅的中年男人,他正轻轻擦拭着自己的眼镜,段野龙哉不开口,松尾文也同样不急,一直到他重新将眼镜戴上后,才问道:“不知段野先生请我来,是有什么要紧事儿?”

段野龙哉看着他,目光森然,“你们故意露出破绽,不就是等我来找你们吗,现在反而问我,未免虚假过了头吧?”

“这是哪里话?”松尾文也笑笑,“不过是想跟段野先生谈点事儿罢了,而且我们可是以贵客身份对待的他。”

贵客身份?段野龙哉冷笑,食品工厂的地下室就是所谓的贵客待遇吗?他看着眼前的男人,只想将他脸上虚假的笑容撕碎。

“我知道你们想谈那块地和控股权的事情,不过……”段野龙哉作出悠闲的模样,“我不认为你们有跟我谈条件的资格。”

段野龙哉的语调听得松尾文也不禁微微皱眉,难道情报错了吗?那个男人难道对他一点都不重要?

正想着,段野龙哉拨通了深町武的电话,片刻后,一到稚嫩的童声从手机听筒里传了出来:“爸爸!叔叔说你待会儿就来接我回家了?是吗?”

松尾文也的表情终于碎掉了,他猛地站起身来,想去抢段野龙哉的手机,男人收起手摇了摇头,在他没有丝毫温度的视线里,松尾文也颓然地坐了回去,他温和的神情被怨毒取代,恶狠狠地盯着眼前的男人,朝着电话里说道:“是的,大辉先在那儿乖乖待着,听叔叔的话,爸爸很快就来了。”

段野龙哉挂掉电话,看向松尾文也,“你是想要你儿子的命,还是想要跟我再谈谈你想谈的事情?”

“不,你不知道他在哪儿!”松尾文也激动地喊道:“你放了我儿子!我就告诉你他在哪里……”

“多田神社。”段野龙哉吐出一个地标,松尾文也的气势瞬间泄得一干二净,却依旧不死心地挣扎道:“你,你做不到的……我的人……”

段野龙哉再也不想跟他耗下去了,他再次掏出手机,拨通了我孙子桐乃给他的那个号码,“对,我是我孙子女士说的那个人,告诉我现在的状况。”

“这边的人已经全部控制住了,我们现在正在地下室的入口,已经准备好了爆破装置,准备随时按照您的命令破门救人。”

“我知道了,多谢。”段野龙哉挂断电话,看着松尾文也嗫嚅着嘴唇想要说什么的模样,只觉得厌烦不已,冷冷地说:“你去了,至少我能保证你的儿子相安无事,你不去,我也有办法能救人。至于那几条人命,她肯定不会在意的。”如果可以,段野龙哉并不想选择爆破救人,这样做,未知的因素太多,也许会伤到、吓到龙崎郁夫,他不愿意。

松尾文也当然知道男人口中的“她”是谁,他根本没想到世代背景清白的段野集团在背后竟然与黑道世家勾结,这实在太令人毛骨悚然了……

他也不是个完全没救了的蠢货,这是根本就不用权衡的两条路,他当然要选生的那条。

 

龙崎郁夫缩在阴暗的地下室里一动不动,他已经超过二十四个消失没有进食也没有喝水了,被反绑的四肢反复出现酸麻的迹象,他已经小腿的痉挛是第几次出现了,的确十分难受,可他却没有感到绝望,他在等,等他的到来。

龙崎郁夫在心底,默念着:一定会来的,你一定会的……

咔嚓一声,是门开了的声音,他的身子一动,又是一阵难以忍受的酸痛从四肢百骸钻了出来,脚步声很急,他睁开眼睛去看,却什么都看不清,来人的脚步声愈来愈急促,越来越近。

是他?正想着,突然,龙崎郁夫的手脚被松开了,他的身子掉进了一个熟悉的怀抱里,他的鼻尖蹭到了男人的脖子,是他,真的是他……

龙崎郁夫的双眼酸胀,一股股热泪从眼眶里涌了出来,他害怕,他真的害怕极了,可直到此刻,被男人拥入怀里的这一刻,他才敢流下眼泪。

段野龙哉小心翼翼地将自己的领带覆上龙崎郁夫的双眼,“你现在不能见光,走。”说着,他放下怀里的人背过身来,“我背着你出去。”

龙崎郁夫并没有拒绝,他做不到,四肢的僵硬早就让他没了走路的力气,他伏上男人的背,箍住他的脖子,将下巴搁到了自己的手背上,贪婪地感受着男人的体温,沙哑地叫了一声:“たっちゃん……”

“嗯,我在。”段野龙哉背起他,像是在呵护一颗易碎的宝物温言安慰道:“别说话了,我们回家……”

“嗯……”龙崎郁夫发出一个音节后,就歪着头靠上男人的后脑勺,乖乖地不再出声。

段野龙哉走出地下室后,有个人迎了过来,正想开口,被男人用眼神镇住了,乖乖地闭上了嘴,深町武走过来拉住了他,摇了摇头,示意待会儿再说。

段野龙哉将龙崎郁夫带回家后,让早就待命的医生好生检查了一番,得出的结论是在阴暗潮湿的环境里待得太久,并且受到了惊吓,神经也长时间处于紧张状态所以引起了发热,四肢出现短暂的脱力现象,没有太大问题,只是这段时间的饮食要注意,如果出现谵妄,一定不要慌张,先稳住他的心神,然后再吃退烧药。

段野龙哉一一记下,送走医生后,让相泽请一位营养师过来,让中村小姐和营养师一起来调制这几天的膳食。

替龙崎郁夫清洗身体这件事,段野龙哉是不会假手他人的,望着爱人赤*裸的身躯,如果毫无旖念的话,就真的不是个男人了,段野龙哉忍了又忍,终究是心疼占据了上风,他小心翼翼地整理好龙崎郁夫的睡袍,与女佣合力吹干他的头发后,段野龙哉将人抱到了自己的床上。

男人近乎贪婪地亲吻着青年苍白到近乎透明的耳根,伸手将他的眉心抚平,仿佛劫后余生一般呢喃道:“别怕,别怕,回来了……回来就好了……”说给他听,也说给自己听。

 

半个月的时间就这样不急不缓地过去了,这期间,段野龙哉只要处理完手里的事就会回来陪龙崎郁夫散步,他耍赖一般不许他再管事,并且每天晚上都赖着他不许他离开自己,直到他抱着他睡着才行。

龙崎郁夫一开始也不习惯,可又抵不住男人的眼神,只得妥协。

 

绑架事件落幕后的两天里,段野集团与黑道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这件事儿被每天大肆宣扬,股价也是一跌再跌,可段野龙哉却毫不在意,他以高价拍下的地皮已经开始有了回报,精准的投资方向也稳住了一大批拥护者,就这样,舆论也悄然转了方向。

直到段野集团在新任董事长的带领下高调入资新干线的消息传出,大家终于确定,这位新总裁,已经赋予了段野集团不可估量的新价值。

 

一场筹划已久的新闻发布会也在段野龙哉的生日这天召开。

等了许久的记者们终于逮着机会能向段野龙哉提问了,他们准备了一肚子的问题,就等着男人的登场。

段野龙哉西装革履地走上台来,他的身边跟着一位长相精致的卷发青年。

男人站在话筒前清了清嗓子,徐徐地开口:“大家好,请稍安勿躁,我现在有三件事情要宣布。”

记者们翘首以盼,已经拿出了小本子,准备记下明天的头条。

“第一,今天是我的生日。”

“第二,我身边站着的这个人叫龙崎郁夫。”段野龙哉朝他招手,示意他走上前来。

被点名的青年错愕地望着男人,但还是走了过去。

“第三。”段野龙哉说着,从西装口袋里掏出一个黑色的小盒子,“我今天,要向他求婚。”

说完,男人打开礼盒单膝跪在青年的面前,一枚造型简单的铂金圆环正立在盒子中央,嵌入中间的钻石正在闪着耀眼的光芒。

 

“龙崎先生,你愿意成为我终生的伴侣吗?”

“我……”龙崎郁夫眨了眨眼睛,耳边“咔嚓”“咔嚓”响个不停的快门声已经消失了,闪光灯再闪,他也只能看到男人漆黑的双眼。

那里,是一片炙热的深情。

“我愿意。”

 

记者们想了一百个头条,却唯独想不到明天的头条竟是:段野集团总裁段野龙哉在生日当天,宣布与同性爱人龙崎郁夫携手步入婚姻殿堂。

 

END

*文中他们争论的小说是《无声告白》,所有观点仅代表我个人,如果冒犯了喜欢这本书的大家,我在这里道歉。


———我真的好爱他们,也真的好想念小栗旬和生田斗真———

2017-05-24想去数星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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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渇き.soawkward 转载了此文字
    我只说一件事情:番外 交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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